一零中文

三公之死（第7页）

案头的竹简上，最后一行字墨迹未干：“礼之所存，身之所往；义之所至，死而无悔。”

九妧的死讯传到王宫的时候，子受正在与己妲、武庚商议处置九侯余党的事宜。

侍卫禀报完，大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武庚猛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她怎么会死？孤明明下令，好生看管她，不许伤她性命！”

“她是自缢的。”侍卫低着头，声音低沉，“在成汤神主前，穿着玄色翟衣，留下了遗书，说父辱子死，天经地义。”

武庚还想说什么，子受却抬手制止了他。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按九氏嫡女之礼，厚葬于九氏祖坟。派人保护好她的母亲，不许任何人牵连。”

“大王！”武庚急道，“她是九侯的女儿，九侯谋逆，她本该连坐。您免她一死，已经是仁至义尽，何必再厚葬她？”

子受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宗庙方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她没有错。错的是九侯，是这套吃人的礼法。她守了一辈子的礼，最后却被礼逼死了。她是旧制度的祭品，也是最后一个为这套礼法殉葬的贵族。”

己妲轻轻叹了口气，道：“大王所言极是。九妧一死，旧贵族们定会以此为借口，散布大王逼死忠良之女的流言。可同时，也会有更多人看清，他们奉为圭臬的礼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们要散布流言，便让他们散布。”子受的眼神重新变得冷冽，“孤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那些口口声声说要守护礼法的人，是如何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推向火坑的；那些口口声声说要忠孝节义的人，是如何为了权力，不惜背叛家国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孤令，将九妧的遗书抄录百份，张贴于朝歌各城门。让所有人都看看，她是怎么说的，她是怎么死的。孤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孤杀的是谋逆的叛贼，不是守礼的忠臣。”

正如己妲所料，九妧的死讯传开后，朝歌上下一片哗然。

旧贵族们果然借此大做文章，四处散布流言，说子受逼死了忠良之女，说他不仁不义，说他违背礼法。微子启更是再次入宫，跪在大殿之上，声泪俱下地要求子受为九妧平反，废除新政，恢复先王之制。

可这一次，响应他的人却少了很多。

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九妧的遗书，知道了她是为了尽孝而死，知道了九侯是如何利用自己的女儿谋逆。他们开始反思，开始质疑：如果礼法就是让父亲牺牲女儿，就是让忠臣白白送死，那这样的礼法，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

“原来九夫人是自缢的啊，真是个烈女子。”

“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她父亲害死了。为了谋逆，连自己的女儿都能牺牲，这样的人，也配谈忠孝？”

“是啊，大王说得对，九侯才是真正的罪人。九夫人太可怜了，守了一辈子的礼，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看啊，这旧礼法早就该废了。要是一直守着这些规矩，不知道还要死多少像九夫人这样的人。”

成汤宗庙里，九妧的灵位被安放在偏殿的角落。香火冷清，很少有人前来祭拜。

只有青禾，每日都会来这里，为她点上一炷香，打扫一下灵前的灰尘。

这日，青禾正在打扫，忽然看到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走了进来。女子走到九妧的灵位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放下了一束白色的野花。

“你是谁？”青禾警惕地问道。

女子转过身，露出了一张美丽而平静的脸。正是己妲。

“我是来看看她。”己妲看着灵位上九妧的名字，轻声道，“她是个好姑娘，只是生错了时代，信错了东西。”

“祀正。”青禾跪了下来，眼泪掉了下来，“夫人她死得好冤啊。她一辈子都在守礼，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坏事，为什么最后会是这样的下场？”

己妲扶起她，帮她擦去眼泪，声音温柔却坚定：“她不冤。她用自己的死，唤醒了很多人。总有一天，人们会明白，真正的礼，不是尊卑贵贱，不是忠孝节义的枷锁，而是对每一个生命的尊重。”

“等到那一天，她的死，就有意义了。”

己妲说完，再次对着灵位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宗庙。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九妧的灵位上，也洒在那束白色的野花上。风吹过，花瓣轻轻晃动，仿佛是九妧在回应着她的话。

而远处的王宫观星台上，子受并肩而立，望着远方的天际线。

“她的死，是一个时代的终结。”己妲走到子受身边，轻声道。

“也是一个时代的开始。”子受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旧的礼法已经死了，新的秩序，终将建立。”

夕阳落下，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们的脚下，是正在经历阵痛的殷商大地；他们的前方，是一条布满荆棘却充满希望的道路。

而九妧，这个用生命为旧礼法殉葬的女子，终将成为历史长河中，一道最尖锐也最悲凉的印记，提醒着后人，那些被旧制度吞噬的无辜灵魂，也见证着一个新时代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