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喏靠在她身上,借力站直。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多年历练铸就的意志强行压下所有生理反应。他甚至挤出一个略显虚弱的笑,对那母亲温言道:“无妨,孩子没事就好。是我不当心。”
但伤势无法掩饰。右前臂明显肿胀,变形。这真是“假佛看真佛,不点也自破。”
“去医院。”巴巴仪灵果断说,扶着他,快步走向停车场。她步伐稳而疾,巧妙避开拥挤,同时用身体为姜喏构筑一道屏障,隔绝一切可能过近的观察与接触。
车上,姜喏靠坐后座,闭目,呼吸粗重。冷汗浸湿鬓发。巴巴仪灵从随身小包中取出一个小巧喷雾剂——高效镇痛舒缓药剂,对准他肘部喷了几下。清凉感暂时压住部分剧痛。
“去哪家医院?”司机问。
“最近的三甲医院,急诊。”巴巴仪灵道,同时快速用手机搜索附近医院信息,“浙大二院,距离最近。”
姜喏睁开眼,眼神阴沉骇人,旧日郑观剥的暴戾一闪而逝,又被强行压下。“不能去小医院,设备不全,易生枝节。就去浙二。用姜喏身份证,挂专家号。你全程陪同,少说话,注意所有摄像头,所有人。”
“明白。”
浙大二院,急诊骨科。午前,诊区人流稍缓。姜喏坐在轮椅上,由巴巴仪灵推着,进入第三诊室。接诊医生姓□□十余岁,面容清癯,戴一副黑框眼镜,眼神冷静专注。他胸前名牌写着“副主任医师陆承知”。
“怎么受伤的?”陆医生一边示意姜喏将手臂放上诊查台,一边例行询问。
“不慎滑倒,手肘着地。”姜喏声音平稳,带着痛楚压抑后的微哑。
陆医生戴上手套,开始触诊。手指力度适中,按压肿胀区域。姜喏眉头紧锁,呼吸屏住一瞬。
“大概率是桡骨小头骨折,可能伴韧带损伤。先拍个X光片确认。”陆医生开具检查单,目光扫过姜喏面容,又落在他始终微微蜷曲、下意识轻叩的左手,“这只手,以前受过伤?”
姜喏心中一凛,面上不显:“旧伤,无关紧要。”
陆医生点点头,没再多问,但视线在姜喏脸上多停留了半秒。那是一种职业性的、深入骨髓的观察习惯。他见过太多伤者,痛苦、惊恐、烦躁、麻木……但眼前这位先生,痛楚真实,眼神深处却有种异乎寻常的克制,甚至可以说是……冷静。那种冷静,并非对疼痛的忍耐,更像一种对自身情绪、乃至生理反应的绝对控制。这不常见。
更有甚者,这位先生面容清癯儒雅,皮肤保养得极好,但细看之下,某些部位肤色与质感有极细微的不协调感,仿佛……打过什么。而且,他左手虚握、食指轻叩的动作,频率稳定得近乎刻板,像某种根深蒂固的仪式性行为。
陆医生暗自摇头,或许是自己多心。他专注于伤情。“家属去缴费,然后推患者到隔壁放射科。片子出来立刻拿回来。”
“好,谢谢医生。”巴巴仪灵接过单据,推着姜喏离开。她姿态从容,但推轮椅转身时,腰背挺直的线条,步伐间距的精准,再次落入陆医生眼中。这女人,太稳了。寻常家属,此刻多少会有些慌乱急切,但她没有,每一个动作都高效、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训练过的韵律感。
陆医生坐回椅子,揉了揉眉心。可能是昨晚值班没睡好,太敏感了。他点开电脑,准备看下一个病人。这时想起医院一条院内通知,要求全体临床医护人员留意的警方协查通报。“关于留意接诊时,遇到生物信息异常患者的通知”。
通报内容简略:近日警方侦办一起重大涉黑涉毒案件,主要犯罪嫌疑人在逃。该嫌疑人可能具备极强伪装能力,不排除通过医疗手段改变面部特征、肤质、甚至部分生物识别信息。请各科室医护人员在接诊过程中,注意观察患者是否存在以下异常:面部局部肤色质感不均、表情肌活动稍显僵化或不自然、指纹异常磨损或模糊、眼底特征与年龄不符、行为举止与自称身份职业存在微妙反差等。如有发现,请勿惊动患者,立即联系本院保卫科或直接拨打专线电话……后面附了专线号码。
陆医生脑海中,方才那位姜喏先生的面容、左手动作、眼神里的冷静克制,以及那位年轻女伴过于冷静稳重的姿态……碎片般掠过。
面部肤色质感细微不协调?有。表情肌活动……似乎过于“稳定”,缺乏痛楚时应有的细微抽搐。行为举止……一位受伤的学者,痛成那样,还能维持那种滴水不漏的温雅谈吐?还有那女伴……
陆医生心脏猛地一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武断,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但警方通报不会空穴来风。万一……万一真是呢?
他看了一眼诊室门口,那对“男女”应该去拍片了。他拿起内线电话,犹豫一秒,又放下。不能打草惊蛇。他改用手机,调出短信界面,输入那个专线号码,开始编辑信息。言辞尽量客观、简练:“浙大二院急诊骨科陆承知。现接诊一患者,姓名姜喏,约五十岁男性,桡骨小头骨折。观察其:1。面部有疑似微调痕迹,肤色不均;2。痛楚下表情控制极强,眼神异样冷静;3。左手有持续刻板叩指习惯;4。陪同女性(自称家属,名巴巴仪灵)行为冷静,镇定异常,步伐训练有素。患者自称退休历史学者,但气质细节存疑。现患者前往放射科拍片。特此上报,请核实。”点击发送。短信显示“送达”。
陆医生放下手机,手心微潮。他看向诊室门口,那片空荡的走廊,突然觉得空气有些沉闷。
叠湾市,刑侦支队指挥中心。赵建峰盯着大屏幕,眼底血丝密布。屏幕上分割着几十个监控画面,来自杭州各交通枢纽、重点区域。过去七十二小时,他和他的团队几乎不眠不休,围绕“姜喏”、“巴巴仪灵”这两个名字,以及林攸宁发现的西湖国宾馆线索,布下了一张无声大网。
“杭州警方反馈,西湖别墅宾馆,入住人确为姜喏、巴巴仪灵,登记身份为海外某艺术基金会理事。已退房,去向不明。监控显示,二人于今日上午九点十分乘车离开,车辆前往灵隐寺方向。”徐敏珠汇报,声音沙哑。
“灵隐寺周边监控调取没有?”赵建峰问。
“正在排查,人流量太大,需要时间……等等!”徐敏珠突然提高音量,“赵队!杭州警方紧急通报!浙大二院急诊科一名医生,刚通过专线上报可疑情况!”
所有人精神一振。徐敏珠快速将收到的短信内容投到大屏上。
赵建峰逐字读完,瞳孔收缩。“年龄、性别、受伤情况、陪同女性特征、异常描述……全部吻合。尤其是‘左手持续刻板叩指习惯’——那是郑观剥捻佛珠的下意识动作!”他猛地起身,“确认上报医生位置,患者当前位置!”
“上报医生陆承知,急诊骨科。患者姜喏正在放射科拍X光片!”徐敏珠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接入医院内部监控系统。很快,放射科候诊区画面弹出。
轮椅上,姜喏侧影清晰。他微低着头,似在忍耐疼痛,但背脊挺直。巴巴仪灵站在他身侧,看似关切地俯身说着什么,目光却如雷达般扫视着周围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