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唤醒
杭州西湖晨光刚起照射湖面,整个西湖湖面薄雾缭绕,波光粼粼,远山如黛,塔尖隐隐,湖区景致如太虚幻境。
西湖临湖别墅“水云间”,露台。姜喏披着晨衫,立于栏杆前。湖面雾气氤氲,远山如黛,浸在灰白朦胧里。他左手虚握,食指无意识轻叩拇指侧腹,捻动不存在的佛珠。右手端着一杯明前龙井,茶水已凉,未饮一口,却被景色迷住了心魂。
身后,巴巴仪灵悄无声息走近。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真丝旗袍,外罩羊绒披肩,长发绾成低髻,插一根白玉簪。妆容淡雅,眉眼神色收敛,俨然一位气质清冷、陪伴学者丈夫的年轻夫人。唯有步履间,透出经过千锤百炼、猫科动物般的轻盈与稳健,泄露出本质。
“老师,早点备好了。”她声音也变了,柔和,带点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与昔日的“玉面修罗”冰冷判若两人。
姜喏未回头。“阿琳,你看这雾。”他开口,声音温润醇厚,“像不像一张网?无形,却无处不在。以为穿透了,实则仍在网中。”
巴巴仪灵站到他身侧,望向雾湖。“网是人织的。织网人,亦可破网。”
“破网……”姜喏极淡地勾了唇角,眼底好无笑意,“我们撕了旧网,织了新衣。如今穿着这身‘姜喏’与‘巴巴仪灵’,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感觉如何?”
“尚可。”巴巴仪灵答得简略,“比预想顺利。西湖三日,无人起疑。那篇旅行定制文章,阅读者寥寥,皆为目标圈层外围。身份初步立住了。”
“立住?”姜喏摇头,啜了一口冷茶,眉心微不可察一拧,“林攸宁那女人,还活着。王浩阳,那个小警察,也没死。他们见过我们真容,听过我们声音,感受过我们气场。只要他们活着,记住,那便是两颗埋在我们新衣下的钉子。不知何时,便会刺出来。”
“警方在找郑观剥和金琳秀,不是姜喏和巴巴仪灵。”巴巴仪灵又说,“我们已无破绽。骨相微调,肤质药物改变,声线训练,十五年虚构生平,海外基金会背景,艺术品收藏记录……甚至‘姜喏’早年发表于海外学术期刊的几篇无关紧要论文,都安排妥当。这是完美身份。”
“完美?”姜喏转身,凝视她,“这世上,从无完美。只有未被发现的缺陷。而缺陷,往往来自最细微处,最不经意的瞬间。”他放下茶杯,手指拂过露台栏杆上凝结的晨露,“比如,习惯。我捻了十几年佛珠,指腹这道茧,药物未能完全消除。你握刀握枪,虎口、食指关节的痕迹,即使用脂粉掩盖,高强度检查下依然可见。更重要的,是眼神。杀人者的眼神,掌权者的眼神,无论包裹多少层温文尔雅,在特定时刻,特定刺激下,总会泄露一丝真实。”
他靠近一步,压低声音:“阿琳,记住,我们现在不是在逃亡,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演出。观众是整个社会,是那些可能与我们擦肩而过的警察、记者、甚至一个多事的酒店服务生。任何一个细节失误,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巴巴仪灵垂下眼帘:“我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姜喏语气转冷,“你还在享受这种‘伪装游戏’。你以为穿上旗袍,念几句诗,学几笔工笔,便是‘巴巴仪灵’了。不,你要成为她。从思维模式,到情感反应,到肌肉记忆。忘记金琳秀,忘记‘玉面修罗’。现在,立刻,回答我:巴巴仪灵,你最爱哪位宋代词人?”
巴巴仪灵沉默一秒,答:“李清照。词风婉约,然骨子里有金石之气,国破家亡后,哀而不伤,凄厉入骨。尤爱《声声慢》。”
“姜喏最欣赏哪幅古画?”
“范宽《溪山行旅图》。构图雄强,气象恢宏,墨色沉厚,得北方山水真骨。”
“若在苏州博物馆,见到仇英《桃源仙境图》摹本,你当作何评价?”
“当赞其青绿设色明丽,楼阁界画精工,然气韵稍逊仇英真迹,摹者笔力犹欠一份超逸仙气。”
对答如流,毫无滞涩。这是经久反复灌输、训练的结果。姜喏面色稍霁,眼底审视未褪。“好。记住,这些是‘知识’,不是‘本能’。你要让这些知识,变成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直到……连你自己都相信,你就是巴巴仪灵。”
他转身,望向晨雾渐散的湖面,这时的湖面清新雅致,又是一番景色。“今日行程,灵隐寺上香,午后拜访‘秀古斋’欧阳老板,看那批他声称的宋版书。这是姜喏该做的事。”
“是。”
上午九时,一辆黑色豪华轿车驶出临湖别墅,融入沿湖路车流。姜喏与巴巴仪灵坐于后座。他穿着浅灰中山装,戴无框眼镜,手持一卷线装《司马槱笔记》,专注阅读。巴巴仪灵则望窗外流逝的街景,神情宁静。
灵隐寺,千年古刹,香火鼎盛。姜喏与巴巴仪灵随着人流,缓步而行。他神情肃穆,步履沉稳,偶尔驻足,望巍峨殿宇、摩崖石刻,眼中露出学者的欣赏与思索。巴巴仪灵稍后半步,手中拈着三炷清香,低眉顺目。
行至大雄宝殿前广场,人潮愈密。旅行团旗帜挥舞,导游喇叭声、游客喧哗声、钟磬诵经声交织成一片嗡嗡背景音。姜喏微微蹙眉,似不喜嘈杂,示意巴巴仪灵往侧殿僻静处去。
便在此刻,意外发生。
一个七八岁男童,追逐一只彩色气球,嬉笑着从人群中猛地窜出,直撞向姜喏腰侧!姜喏全神贯注维持“学者”姿态,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他本能地想稳住身形,脚下却是光滑青石板,石板上一滩未干水渍,鞋底一滑!
“老师!”巴巴仪灵低呼,伸手欲扶。
姜喏摔倒之势已成。他右臂下意识撑地,手肘重重磕在坚硬石板上!一声沉闷撞击声,伴随着轻微、却牙酸的“咔”声。
姜喏脸色瞬间白了,额角渗出冷汗。他咬紧牙关,将那声痛哼咽回喉咙。中山装衣袖下,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弯曲。
男童母亲慌忙跑来,连声道歉。巴巴仪灵已迅速扶起姜喏,用身体隔开人群,快速检查他伤势。她手指极轻地触了触他右肘,姜喏肌肉猛地一绷。
“骨折。”巴巴仪灵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说,眼神锐利,扫过那对惶恐的母子,又迅速恢复成担忧神色,“必须立刻就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