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想说,是在想从哪儿说起。
“令祖说——要讲九段书。”
“九段书?”
“嗯。他老人家自己取的名堂,说是要把三千年的成都讲一遍。从头到尾,一段一段来。”
三千年。吴岭咽了一下口水。
“讲了好多?”
“三段。”老周头顿了一下,“三段半。讲到第三段半的辰光,他说下回来讲完。”
“讲的什么?”
老周头想了想,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捞一段记忆。
“头一段,讲的是成都还没得城墙的辰光。有个年轻人,不晓得从哪里来的,身上啥都没有,就揣著一把泥。他拿那把泥烧了一只碗,拿碗泡了一壶茶,拿茶开了一间铺子…”
一把泥,一只碗。吴岭脑子里闪过柜檯角上那个裂纹碗的影子,但念头还没成形就散了。
他嘴比脑子快。
“一把泥,一只碗,一壶茶,一间铺子。四样东西,开出三千年的买卖。”
说书人的毛病。听到好故事,嘴自己就接上了。
他话出口才反应过来,赶紧闭嘴。
但老周头端著盖碗的手停了。看著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惊讶。是认出了什么。
隔壁桌摆龙门阵的两个茶客断了话头,扭过来看了他一眼。
刘师傅的铜钎子悬在半空,三秒才落回去。
吴岭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是用说书的调子送出去的——带胸腔共鸣,往外递的那种。
这是春熙路三年餵出来的本能。
耳根一烫,赶紧端起盖碗挡脸。
“……像。”老周头轻声说了一个字,没说像谁,不过他看吴岭的眼神变了。
停了一会儿,他才接著往下讲。
“说实话,我当时就觉得他讲的是自己。但他不认。”
吴岭轻声说:“他从来不讲自己的事。”
“后头两段讲的什么,说来话长,改日再谈罢。”老周头摆了摆手,“总归,他说讲完九段,这间茶馆就圆满了。讲不完……”
他没把话说完。端起盖碗饮了一口,搁下。
“然后就没来了。”
这句话落下去,吴岭觉得周围的声音远了。拍桌子的、摆龙门阵的、吆喝掺茶的,都搅在一起变成了嗡嗡的底噪。
“多久了?”
“两年。”
老周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吴岭从小就和爷爷一起生活,却从来不晓得爷爷能来到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