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床的公主切翻了个身,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嘟囔了一句:“能不能小声点?”
沈悠立刻捂住嘴,把咳嗽死死压回去。憋得胸腔发闷,脸涨红。
等那阵咳意过去,她重新低头看书时,发现书页上多了几滴深色的水渍,慢慢泅开。她愣了下,抬手摸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
她哭了。自己都没发现。
第四帧:周末下午,老居民楼。
画面切换。她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空气浑浊,有陈年的油烟味、潮湿的霉味,还有某种食物腐败的淡淡酸气。墙上的小广告层层叠叠,疏通管道、开锁、宽带办理,覆盖又撕开,像一块溃烂的皮肤。
她站在302门前,做了个深呼吸,抬手敲门。
门开了,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围着沾了油渍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像是正在做饭。
“是沈老师吧?进来进来。”女人侧身让她进去,脸上带着客气但疏离的笑。
房子很小,客厅兼做餐厅,略显凌乱。餐桌上摊着孩子的作业本和课本。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坐在那儿,一脸不情愿,手里转着笔。
“小杰,叫老师好。”女人说。
男孩瞥了她一眼,没吭声,继续转笔。
女人尴尬地笑笑:“孩子害羞,怕生。沈老师,您坐。我去倒水。”
“不用麻烦了,阿姨。”沈悠说,放下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面装着她备课的资料和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她走到男孩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我们开始吧。”
两小时。她讲得口干舌燥。男孩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偷看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是游戏推送的消息。她提醒了三次,男孩第三次时不耐烦地摔了笔:“这道题你都讲三遍了!烦不烦啊!”
女人从厨房冲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怎么跟老师说话的!”
沈悠摆摆手,声音因为长时间的说话和喉咙疼痛而更加沙哑:“没事,阿姨。我们继续。”
她拿起笔,换了一种更简单的思路,重新在草稿纸上画图、列式。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时针终于指向六点。女人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
“沈老师,这是一周的。孩子让您费心了。”女人说,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小杰说您讲得比之前那个老师清楚。”
沈悠接过,手指捏了捏厚度。薄薄的,两张纸的触感。对。一百二。
“谢谢。”她说,把信封仔细地放进书包夹层。
走出楼道时,天已经黑了。老旧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夜风吹来,初秋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外套。她裹紧衣服,手插在兜里,握紧了书包带子。
公交站空无一人。她站在站牌下,看着远处车流汇成的灯河。那些光流动着,璀璨,冰冷,与己无关。
公交车来了,她投币上车。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流过,模糊成一片迷离的光斑。那些光映在玻璃上,也映在她疲惫的、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她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第五帧:切换,深夜宿舍。
她又回到了那张硬板床上。台灯还亮着,腿上的《幼儿心理学》已经合上。喉咙痛得像火烧,连吞咽口水都困难。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李妍的聊天界面。
李妍:“新家长,高二,物理化学都差,想两门一起补。一周三次,一次三小时。时薪……我谈到了八十。接不接?”
八十。
比六十多了二十。
一周三次,一次三小时,一周就是七百二。一个月……两千八百八。
她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喉咙的刺痛突然变得尖锐,她忍不住咳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来。怕吵醒室友,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咳嗽闷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