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她说。然后拖着编织袋走过去。袋子刮过水泥地面,刺耳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三道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背上。
她开始收拾。东西很少,几分钟就弄完了。衣服塞进唯一属于她的那个小柜子——柜门关不严,有缝隙。书摆在床头,机车模型放在枕头旁边,用一件旧T恤盖着。
“你带的东西真少。”眼镜娘忽然说,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不停滑动,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视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嗯。”
“听说你是我们专业分数最高的?”林茜转过身,靠在床架上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虽然离二本线还差一分。”
沈悠的手指僵了一下。她没抬头,继续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那是一件领口已经松垮的旧T恤。
“不过也挺好,”林茜继续说,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但落下时有重量,“师范大专嘛,毕业当老师,稳定。不像我们,分数不够,家里花钱送进来的。”
这话听着像自嘲,但沈悠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一种划清界限的、居高临下的怜悯。她们是一类人,用钱铺路走进这里。而她,是用“差一分”的分数,跌进来的。
“对了,”公主切挂好最后一件衣服,那是一件质地很好的羊绒开衫,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晚上我们出去吃,学校后街新开了家烤肉店。你去吗?”
沈悠抬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但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不出倒影。像是在问“你今天吃了吗”一样随意。
“……不了。”沈悠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我吃过了。”
其实是没吃。但她兜里只有妈妈临行前塞给她的两百块钱,是这个月全部的生活费。烤肉店,她想都不敢想。
“行。”公主切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拿起一个米白色的链条小包,“那我们先走了。晚上查寝的话,帮我们说一声。”
“好。”
三个女生结伴离开。门关上的瞬间,沈悠听见外面传来林茜压低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一股穷酸味。”
然后是公主切更轻的声音:“少说两句。”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悠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窗户。
黄昏的风吹进来,带着远方城市的喧嚣,和楼下篮球场模糊的拍球声。夕阳正沉到对面那栋更破旧的教学楼后面,天空从橘红变成一种沉闷的暗紫色,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
很美。但这种美不属于她,也无法抵达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帆布鞋鞋尖,又抬起头,看向床头那个被T恤盖住的轮廓——那是林薇送的机车模型。
她想起林薇跨在雅马哈R3上,在夕阳里对她挥手的样子;想起引擎的轰鸣;想起风掠过耳边时那种短暂、虚假的自由。
现在,真的机车没钱修了。林薇大概还在哪个修车铺,满手油污。而她们,在两条再也不会相交的轨道上,奔向各自的、昏暗的、看不见光的未来。
第三帧:深夜,台灯下。
时间跳转。宿舍已经熄灯,只有她床头开着一盏小小的充电台灯,光线昏黄,只能照亮面前一小块桌面。
她坐在床上,腿上摊着本《幼儿心理学》。书是二手的,前主人用铅笔做了很多笔记,字迹娟秀。她正用橡皮一点点、仔细地擦掉那些不属于她的字迹,然后用自己的笔,在空白处重新写。
明天有课,老师说要提问。这门课她听得吃力,那些理论绕来绕去,她得花更多时间预习、复习。
但那些字在她眼前跳动,进不去脑子。她满脑子都是一个数字:60。
时薪六十。
下午,师姐李妍给她发消息:“有个高一数学家教,一周两次,一次两小时,时薪六十。家长要看高考成绩单,你那个分数……虽然没上二本,但也算高的。接不接?”
她盯着“六十”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接。时间?”
李妍发来地址和学生情况。是个男孩,成绩中下,家长要求严格,第一次课要试讲。
她算了算:一周两次,一次两小时,一周就是二百四。一个月差不多一千。扣掉生活费,还能剩点。攒几个月,也许能换辆二手电动车——那辆从家里带来的破自行车,链条已经锈得快转不动了。
喉咙很痛。像是发炎了,吞咽时像有粗糙的砂纸在刮。
她咳了两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