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阵咳意过去,她直起身,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惨白的脸,浮肿的眼睛,眼下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了皮。像个久病的人,像个游离的鬼魂。
她慢慢坐直,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字:
“接。时间?”
发送。
几乎同时,李妍回复:“好。我把家长微信推给你。对了,家长说要看你的高考成绩单,电子版或照片都行,你准备一下。”
她盯着“高考成绩单”那五个字,看了很久。那薄薄一张纸,上面印着“449”,印着那个判她“死刑”的、差的一分。
然后,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摊开一本新的备课笔记本。
笔尖悬在空白页上,颤抖。
她要开始准备新的课程,新的资料。要讲得更清楚,更明白。要让学生听懂,要让家长满意。这样下次,也许能涨到八十五,九十,一百……
笔尖落下,写下第一个字。手腕很酸,手指僵硬。
她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疲惫、疼痛、不甘,都刻进那些工整的字迹里。
3:14。
沈悠惊醒。
这次没有猛地坐起。她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书桌上的小台灯还亮着,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喉咙很痛。
真实的痛。不是梦里的错觉。是那种长时间说话、干燥缺水后的灼痛和撕裂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有些滞涩。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侧肋骨下方。
那里,那片旧的淤青旁边,又多了一小片新的、暗红色的压痕——像是长时间趴伏在硬物上留下的印记。位置,和她梦里趴在师范大专那张破旧书桌上备课时,胸口抵着桌沿的位置,一模一样。
沈悠盯着自己手腕上被表带遮住的勒痕,又摸了摸肋下的新痕,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牛奶,仰头,一口一口,喝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刺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麻木的缓解,随即是更尖锐的刺激。
喝完,她放下杯子。瓷杯底碰触桌面,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在死寂的深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像某种宣判,也像某种开始的钟声。
她重新拿起笔,翻开那本只做了几道题的数学练习册。
目光落在第一道错题上。
集合。交集。并集。补集。
很基础,但她错了。
她拿起红笔,在旁边空白处,开始一步一步地订正。写得很慢,很认真,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是这深夜里唯一的、固执的节奏。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正一点点被东方的灰白稀释。
距离高考,还有287天。
距离梦中那个雨夜,还有507天。
距离那个拖着编织袋走进师范大专、为六十块时薪备课到深夜的黄昏……
她不知道具体还有多远。
但她知道,从看到自己肋下那片与梦境对应的新伤痕起,从喉咙真实的灼痛提醒她那不是梦起——
有些路,已经被死亡提前标注了终点。
而她唯一能做的,
就是在那终点降临之前,
亲手,把整条路,都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