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天子之怒（第1页）

连晔是很干净的一个人，澄澈，活伶伶。如果说顾良泉是地下阒寂的寒水，那连晔就是天上明快的艳阳。

敞亮的笑，真切的笑，弯腰曲背，泪花也被挤出来，那股鲜活的高兴劲儿从眼尾丰溢出，烧起一捧火。

直烧得人心肺发软，变成烤熟的蜜薯，剥开那层薄皮，甜蜜蜜的肉汁外溢，汩汩地流，口舌生津，就连皮细细地嚼，也是甜腻。

肆无忌惮，明朗张扬，一切的一切，都是顾良泉触不可及的。他并不认为渴望自己成为这种性格的人，也不想要浸染几分这样的品行，却还是不可抑制地被吸引。

连晔，确实是太阳啊。

接受过连晔搅起的水波纹，被日光氤氲得温热，就再也无法忍受生活变成沉闷僵死的一团。

顾良泉还记得，连晔小时候喜欢咬人。文伯母还没去世时，听她讲，连晔刚出生时很笨，咬着自己的手指，咬疼了就嚎啕大哭，松开嘴，手指被解救出来，接着就不哭了，于是又开始咬自己的手指头。

循环往复几次，文海秀只好给他塞了奶嘴。

爱咬人这个毛病，稍微大一些之后也没有改，但是聪明了，连晔不咬自己了。小小年纪，话还说不利索，就会指使人，黑溜溜的眼盯着顾良泉，含糊地喊：“泉……泉，这个。”

婴语使用者内部，语言大概是相通的，顾良泉一听便明白连晔是什么意思，把东西给他之后，连晔会像只小螃蟹一样，横着爬过来，一屁股坐到顾良泉身边。

哪怕成年后两人身形相仿，但早产儿幼时体格比同龄人小些，连晔又比顾良泉晚出生一个月，将将到顾良泉的下巴。顾良泉垂着眼看连晔，不知道他过来要做什么，婴儿微小的自我意识让顾良泉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文海秀在家总会亲吻连志诚的脸颊，不分早晚，不分场合，耳濡目染，连晔学会了，只是加上了自己的特色。

正当顾良泉想爬走时，连晔一口咬住了他的脸，小小牙齿磨在腮肉上，有点疼，还糊了他一脸口水。属于连晔的亲吻。

客观来讲，连晔的脾气说好不好，爱生气；说差不差，稍微哄一哄就不生气了，但无论好差，总之让人讨厌不起来。

不是在为连晔开脱，只是，真的能有人讨厌连晔吗？

顾良泉想象不到，那人大概是个指鹿为马的赵高转世，亦或是赵高的第二百五十代子孙，彩云易散琉璃碎，美好的东西总是留不住的，所以只继承了颠倒黑白的坏水。

两人从停车场进了直梯，今早从伪装成公园的相亲角落荒而逃，遛狗只溜了一半，距离原定结束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

顾良泉进了休息室补觉，太困了，遭不住。连晔自己在办公室沙发上看了会电视，开始无聊起来，突觉自己见识到外面广阔的世界，心野了。

工作时间枯燥无聊，连晔看蚂蚁搬家的兴致都起来了，顾良泉忙着处理各种事务，偶尔抽出十分钟来陪他解闷，倒有点像上课和课间休息。

连晔不是上课全神贯注听讲的人，眼看着临近下班，他按捺不住：“一会儿去菠萝山，那的娱乐设施我还没玩呢。”

一会儿是什么时间不言而喻。凉亭不远处有用栅栏圈起来的空地，里面摆放着秋千、滑梯和一些宠物训练障碍器材。

连晔见到后眼馋，眼馋完发现顾良泉也不是很体贴。

诚然，他第一次当狗，没想到在裕园可以装点这种活动的娱乐设施，但顾良泉作为他的临时监护人，怎么能也没想到，导致两人在裕园的草坪上单纯地散步，散了那么多天。

下班前，李助来送资料，放下文件夹正要走人时，连晔坐在办公桌上，故作矜持地把爪子搭到了她小臂上。

“李助，好想你。”

小狗发出一声呜咽，黏黏腻腻，拉腔扯调，大有缠缠绵绵到天涯的架势。

李助收回手，看了眼这只名为暴君的小狗，以及它还抬在空中的前爪，定在原地，微微侧起头。怎么这么像连晔？看来老板确实情根深种，养只狗也是连晔那样的性格。

顾良泉低头翻阅着文件，大致确认完方案没什么大问题，说：“他想和你握手。”余光扫到连晔摇晃的尾巴，补充一句，“不要勉强，不想和他握手就拒绝。”

话里带着坏，连晔立刻瞪顾良泉一眼。

李助谈不上勉强，她对一切生物都无感，和那双黝黑机灵的眼睛对视着，蓦地心软，四指合拢碰上那只毛茸茸的爪子。连晔出了车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等人出去后，连晔一脸高兴，得瑟道：“我就算换了个身体，物种都变了，李助也喜欢我。”

顾良泉早已对连晔口中的喜欢脱敏，情不自禁想，如果李助拒绝连晔会怎样？应该会耷拉下来尾巴，闷闷不乐，说不定自己也要被牵连，拷问一番“如果你听不懂我的话，你还能认出来我是谁吗”之类的话。

怎么回答，连晔都会不满意，像唐僧念经一样，嘟嘟囔囔念个不停。回答能，连晔要说做人要谦虚，顾良泉你怎么这么不懂得谦虚，你怎么能认为我是一只狗呢；回答不能，连晔更要说，我这么独一无二你居然认不出来，我可是你未婚夫，眼瞎就别浪费视网膜，不如捐掉回馈社会。

烧得人怀疑蜜薯会不会被烤成焦炭。

今天加了两个小时班，两人踩着黄昏余晖离开，回公寓吃过饭后才去了菠萝山。此时天已经泛着墨蓝，月明星稀，气温也将降到舒适宜人的程度。

顾良泉在后面推，秋千一荡一荡，连晔躺在上面仰望星空：“风吹得好爽！”

细看秋千上有好几层东西，顾良泉给铺的，认为秋千不知道有多少狗玩过，说不定还有光屁股小孩玩过，细菌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