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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破道(第1页)

千秋风虽说有不少吃白饭的人,但毕竟也是排名前二十的门派之一,修为高的人总还是有的。几位长老一同联手,终于是把三十二具怨尸的怨煞消散完毕。

这本应令人高兴,江温聿却忧心忡忡——自那日林永岁夜间呕血后,他的身体状况便每况愈下,高烧连连、灵脉紊乱,甚至一度下不来床。白隐衫来看过多回,说是邪气害体严重,加之劳累忧虑过度,以至于一病便十分严重,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好的。

“不过我也奇怪,”白隐衫蹙眉,收回探查林永岁丹田的灵力,“虽说掌门情况有些严重,但这么多日来一点起色没有,按理说不应当。待我回去再观察观察,最近不要让掌门再劳累忧虑,安心养身子吧。”

送走了白隐衫,江温聿回来时林永岁仍在沉睡。他最近睡时多醒时少,吃药比吃饭还多,身体却一日比一日差。江温聿不禁怀疑,真的只是因为邪气害体吗?

林永岁修为高深,体质强大,一个人消三十二具怨尸的煞气也不在话下,就算真是邪气害体,休养了这么多日,服了这么多上好丹药,难道会连一点好转也没有吗?

也不会是有人在吃食丹药里动了手脚。林永岁一直都是在春生归吃饭睡觉,丹药一类的他每次都要确认没有问题了才会给林永岁服用,白隐衫还是信得过的。

那在消煞之前呢?

在消煞之前,林永岁先是照常管理事务,而后是孟释名以怨尸作为要挟,与林永岁在出山道打了一战,致使林永岁中了牧烬一剑。但牧烬剑上无毒,后来林永岁养伤时也没有异样,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久久找不出蛛丝马迹,江温聿沉重地叹息一声,目光挪到熟睡的林永岁脸上。

走到林永岁这个位置,再劝他回头也没有用了。江温聿怕的就是这样,林永岁如今一呼百应,也成了众矢之的,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不只孟释名那边,这里也不乏有人虎视眈眈。如今他病得这样重,自然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白隐衫每次来,对外都说是为江温聿治病。

“师尊,我不是在叛师离派,我是在成全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成全我。江温聿想。

他从未想过争夺掌门之位,千秋风容不下他,他走便是,天涯何处无芳草?若是天下门派非要他与自己的所想背道而驰……

他静静看着林永岁因发热而烧得通红的脸,抬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是烫的。

他想,他可能还是看不下百姓疾苦、血流红尘。

大约所有修士都要参透“苍生”这一道,明白何为命该如此,何为人之渺小,何为无法挽回。就像花从枝头落,不想让它们落地,可再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接住所有落花,而接下的落花也总有枯败的那一天。等到下一个季春,树上又会开满花,又来接花客,又入新轮回,此乃道法自然。

参破“苍生”“千秋”,跳出轮回者,便成了仙。都说神仙无欲无情,若是神仙有情,怕是会不忍人间罹难而出手,打破轮回之道,被贬下凡。修士一生何其漫长,若是修为高深,百年千岁不在话下。可穷极一生,又有几人得道飞升?孤寂百年,又有几人青云榜上?

神仙也是由人而来,谁忍心孤童葬母尸?谁直视血洗太平城?谁能够无视人食人?

所以即便结局惨淡,却依然有人前仆后继去做那个不留名的接花客。不求长生,唯求无愧亦无悔。

江温聿才发觉,恍惚间,人间已安宁近百年。

他注定是成不了那个仙了。

他就这么半步不离地守着林永岁,想着一些复杂的心事。屋里安谧无声,偶尔能听见清风戏弄枝叶,外间的雪人们都缄了言。日头从热烈到平淡,百姓唱起收工歌,似乎能闻到远方寺庙钟声敲响。不知过了多久,林永岁终于从混沌中醒来,他倍感干渴,却在看见坐在床边发愣的江温聿时扯动嘴角一笑,沙哑地唤:“师尊。”

江温聿一下回神,先是摸了摸他的额,又起身去倒了热水,让林永岁靠在床头喝下。

温水润过口舌,林永岁喝完,声音勉强恢复正常,他问:“什么时辰了?”

江温聿答道:“申时了,你睡了两个时辰。”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静默了一会,江温聿想问他饿不饿,林永岁却抢在了他之前开口:“师尊,我好想你。”

江温聿不由得觉得好笑,但他没有笑,板着脸说:“每日都见,你想我做甚?心里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林永岁没有反驳,他的眼睛不如以往那样亮而有精神,反倒更为深沉和忧愁,他低声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唯独没有你,江温聿。”

他没有叫他“师尊”,而是唤了他的姓名,以爱人的身份。

梦里的他身边有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有人唤他“掌门”,有人唤他“师哥”,他们都有着温暖的、家人或朋友的味道,能够把人融化。林永岁却感到不安,他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可以用他毕生得到的所有去换,他必须去找回来。

他一直在找。找到最后他一无所有,只剩下沾了襟袖的白色梨花,和眼前挂在梨树上、因风翻飞的一块陈旧木牌,大抵是用来祈愿的。

这是谁的愿?

他伸手把木牌摘下,翻到正面,只有“生缘尽了”四个字。

生缘尽了?他想声嘶力竭地向苍天质问,什么是生缘尽了?凭什么生缘尽了?

林永岁深深地注视着江温聿,说:“江温聿,你让我抱一下。”

他没有询问,也不征求江温聿的意愿,他就是想抱江温聿,知道这个人还在,在他一伸手就碰得到的地方。

江温聿蹙起眉,不知他突然抽什么风,正要起身拒绝,就被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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