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雷淞然露出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与此同时,张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微微一紧。
姑娘点点头:“对,因为还有好几只,都是流浪猫,我朋友没能力全部收养,后来我们开了间流浪猫救助站,就把它们都带走啦,有地方住,总好过它们在外面危险地风吹日晒。”
她说着,视线落在雷淞然二人身上打量了一圈,确信眼前两人没有恶意之后才笑盈盈地发出邀请:“我们的救助站离这里不远,我看这位先生腿脚不是很方便,二位要不要去我们那里休息一会儿?”
雷淞然宽慰似地拍了拍搭在肩上的手背,反被张呈轻轻握住。头顶上的人四平八稳地插了嘴:“冒昧问一下,你的朋友,叫付昭明吗?”
太冒昧了。随着“付昭明”三个字脱口,眼前的女孩几乎是难以自抑地浑身一颤,连带抚摸小猫的手也蓦地收紧,话音不稳地反问:“您怎么知道?”
张呈垂眼,看了看端坐的雷淞然,后者亦抬起脑袋,对上他的目光。
——真是凑巧,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张呈从上衣内兜里翻出随身携带的警官证,习惯性地公事公办道:“我是负责昭明案的警察,这是我的证件。这位是当时协助调查的律师,我们今天来是想进行一次回访,你是‘昭明猫舍’的负责人吗?”
姑娘愣愣地点点头,眼眶中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晶亮水意。
前往猫舍的路上,雷淞然二人大致了解了部分情况。姑娘叫许宁卉,是付昭明在电视台工作时的同事兼好友,付昭明曾在调查城东水质问题时隐秘地向她寻求过帮助。
“但是我当时太害怕了。”坐在猫舍的会客桌旁,许宁卉崩溃地捂着眼睛,小猫在她腿边不安地踱步。“那时昭明第一次向台里递交的报告刚被撤回,组长给我们单独开了小会,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人参与昭明的调查,一旦被发现,被劝退都是小事。”
“我也要生活,这份工作不好找,我也是挤破了头才进的电视台……我不敢,所以我拒绝了她的请求。”许宁卉终于放下两手,目光发直地落在桌上,眼眶通红,话音飘渺地呢喃,“我没想到她会经历那些事,不然就是死我也不会拒绝她的……那场直播我看了,弹幕里好多不堪入目的话。我是……我是看着她坠河的。”
“我对不起她……”
对不起,三个字落在地上,轻到砸不出半点回声。然而伴随而生的种种遗憾,却重逾千斤,无可转圜。
空气里弥散出一声难以压抑的抽噎,蓄在姑娘眼眶里的泪花终于开闸泄洪般滚滚落下。
那个女孩,在只身趟入深渊之前,曾向她伸出过一只求助的手,而她为求私欲和自保,亲自熄灭了求助者最后的希望。
若是当时多想一想,哪怕帮上一点点忙,是不是都不至于让昭明走到用命去揭开真相的那一步?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时至今日,这一声抱歉终于说出口,可斯人已逝,固执地捧着一腔热血与正义,走上那条孤翼只影的路途的女孩,终于听不到她的道歉,也不会再说出原谅的话。
雷淞然叹了一息,探身摸过放在一旁的纸巾,抽出两张,递到许宁卉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随着抽噎剧烈起伏的肩膀,安抚道:“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昭明所调查的城东水域污染的罪魁祸首已经全部被逮捕,认罪伏法;那些在网络上散播谣言的喷子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昭明要是有知,一定不会怪你的。”
张呈坐在雷淞然身边,手在桌底轻轻捏着他仍旧微凉的手,沉默着把周遭环境打量了许久,直至雷淞然话音落下,才接续出声:“而且,你们也为昭明后来在大众视野里的故事沉冤昭雪出了主力,这些小猫也是因为你们才有了一个庇护所。”
在付昭明案收尾落定之后,跟进回访的网安人员发现,有人将从付昭明发现水质异常,到屡次试图报道曝光和递交证据受阻,再到招致恶意网暴,最后迫不得已选择以生命吸引市局注意,在直播中毅然跳河的来龙去脉整理成帖,匿名上传到了社交网络平台。
这一次,没有了幕后黑手的作乱,一切真相终于在这一摊浑水中大白,把残忍的经过和结局直白地铺在众人眼前,在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现在想来,当时上传帖子的,大概就是由以许宁卉为首的年轻人们整理发布的。虽然引发了一定的讨论,但考虑到帖子本身内容客观精确,且内容并未引起负面影响,网安最终只是对帖子进行了一定的流量监控。
毕竟,社会的正义应当拥有合适的传播途径。
许宁卉抽了三四张纸,终于渐渐咽下了悲伤的抽泣。在此期间,刚刚在小区里缠上雷淞然的那只小猫,再一次不请自来地跳上了雷淞然的膝头,撑着两只前爪稳稳坐下,一瞬不瞬地盯着许宁卉良久,缓缓眨了两下眼睛。
小姑娘倏地破涕为笑,看着蹲在雷淞然腿上的杂毛小猫,目光变得柔软而眷恋,她轻声笑道:“它可真喜欢您。从前只跟昭明亲,我跟着喂了它好一阵才不揍我呢。雷律师,您以前养过宠物吗?”
“是吗?”雷淞然挂着浅笑,垂眸看向窝在怀里的毛茸茸之物,“我以前没养过宠物,这可真是我的荣幸了。”
许宁卉伸过手来摸了摸猫脑袋,闻言眼睛顿时一亮:“那您跟它有缘,这只小猫以前被人弃养过,最挑人了。您要是想养宠物,可以考虑带它走!它很听话的,疫苗什么的也都已经配齐了。但是我们这儿实在有点紧张,我自己也没能力再养一只小猫,只好尽量给它找个好人家。”
再养只猫吗?似乎也不错,不过家里已经有只精力充沛过度的狗了……雷淞然一顿,憋着笑意转头瞥了一眼一副事不关己表情的张呈。后者瞬间注意到他的目光,眉心拧成纠结的一团:“你出院之后得在家里静养,小猫陪陪你也挺好,但你身体……”
明白。雷淞然一乐。
“好,那我想收养它,流程怎么走呢?”
张呈没说完的话被雷淞然突如其来的果决堵在了嘴里,差点噎住,只好愤愤不平地看了雷淞然一眼,后者仍旧笑眯眯的,全无任何带攻击性的锋芒。
张队长就在这样的温柔刀里再次败北。
为感激雷淞然和张呈,临走之前许宁卉还给两人打包了一大袋猫零食和猫粮。张呈没舍得让雷淞然拎重物,只好狼狈地一面推着轮椅,一面提溜着航空箱和一大袋日常用品,往停车位上挪去。最后还是雷淞然忍无可忍,亲自接过了轮椅的管控权,转着轮子扬长而去,徒留大包小包的张队长在原地风中凌乱。
雷淞然推着自己在车边停下,扭回头去笑得春风得意:“张队长,得锻炼啊。”
张呈慢一步把琐碎塞进后备箱,就听见风中飘来的声音,他眯了眯眼,三两步跨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不由分说将坐在轮椅上还嘴硬的病号整个儿抱起,一并塞上了座位,手臂撑在副驾与车门之间,咬牙切齿地舔了舔后槽牙:“别急,雷律,等你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伤好全乎了,我一定让你看看市刑侦支队的锻炼效果。”
雷淞然不吃压力,在副驾上坐稳,又凑近几分,明目张胆地同他呼吸纠缠:“好啊,拭目以待,张队。”
然而威胁说得信誓旦旦,转头还得把病号送回医院。张呈把车开得四平八稳,在院区内停好,又大包小包地送雷淞然回病房。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足,两人出去数小时,空旷的房间内仍有余温。雷淞然褪下风衣,张呈顺手接过,正要叠起放好,才一抖搂,便从口袋里飘出一封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