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它们从肺里压出来。
张呈抱臂站在他身后的卧室门口,若有所思地组织了一下语言:“人是社会性很高的动物……正是因为过高的社会性,我们会对他人产生共情。为别人的苦难难过,为别人的幸福开心。也是因此,才会有付昭明那样的人,为他人,为坚守的正义而一路固执下去。”
雷淞然扭过头,目光远远地落在他身上。
张呈也少有扮演这种人生导师的角色,被他看得不免打了个磕巴,抬起手比比划划地补上了最后一句话:“这样……才把人和人联系到一起。”
所以,那些渺小的生死离合,就都有了意义。
忽地,雷淞然抿唇挂出个笑意,简洁明了地接道:“对。”
从付昭明家离开之前,房东太太硬塞了一盆还算有点儿生机活力的绿植给雷淞然,说总要有人把它们继承下去。雷淞然原还想推脱,闻言神色挣扎了片刻,终于还是接下土盆,抱进怀中。
走出付昭明家,转过楼道,一步便踏入了暖融融的阳光里。雷淞然捻了捻指尖,悄无声息地蹭掉方才在屋里沾上的一缕灰痕。他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正要回头同张呈说什么,电光石火间,一个灰白交错的影子就从余光的角落里倏地蹿了过去。
两人俱是一愣,而那团影子已经不请自来地在雷淞然还无法施力的左腿处停了下来,四下观望片刻,抻开前爪舒展身体,而后端坐、开始舔毛。
雷淞然:?
张呈:?
——一只猫。
脖颈间挂着个精致的皮质项圈,想来应当不是流浪猫,或许主人就在附近。张呈动作只顿了顿,便要推着雷淞然离去。然而那毛色灰白斑驳的猫儿熟稔地坐在原地,抬起琥珀色的瞳孔,将坐在轮椅上的人一扫,竟脑袋一歪,自来熟般蹭上了雷淞然的裤腿,发出一段绵长而千回百转的咕噜声。
张呈毛茸茸的脑袋凑到雷淞然肩膀边上,同那小猫对上了眼神。
“它是在跟你撒娇吗雷淞然?”
被点名的人浑身不自然地僵直了一下,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一定。”
嘴上如是说着,手却已经自觉地摸上了小猫的脑袋。
——没人能抵抗毛茸茸之物,包括红圈律所金牌律师雷淞然。
小猫喵喵咪咪地叫唤两声,抬起爪子,没伸指甲,用柔软的肉垫在雷淞然手上轻轻拍拍。朝前跑开两步,又停下来,俨然是在等他。
雷淞然拍拍还凑在肩侧观望的脑袋:“跟上看看。”
张呈得令,推着轮椅跟上。
堂堂市局刑侦支队长,带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病号,追一只猫的步伐,场面看起来多少有点儿滑稽。小猫引着两人转过小区中几个刁钻的弯道,一跃入路旁的花圃中,窸窸窣窣地扒拉起草根来。
这是做什么?俩人双双看懵,张呈伸过手去揪下一片乱颤的草叶,凑到鼻尖嗅了嗅,皱眉:“猫薄荷啊这是。”
雷淞然扫过他手中深绿的嫩叶,目光重又落到把花圃扒得泥石横飞的那道灰白身影上。
“花圃里有东西。”方才放松的神色一扫而空,雷淞然缓缓下了定论,而后伸出手,精准而迅速地提溜起小猫的后颈皮,把它从乱七八糟的花圃中拎出来,拍干净爪子上沾的土粒,揣进怀里,“翻一下,张呈,就刚刚小猫扒拉的那个坑里。”
张呈已经凑了过去,拨开杂乱覆盖的泥土草枝,底下浅浅的小坑里果真显露出个铁质盒状物的一角。
“不会是什么小孩藏的宝藏吧。”张呈嘴里打着哈哈,表情却凝重不已。他拎出盒子,扫去浮泥,翻开盒盖,盒子里赫然塞了一个信封。
皱巴巴的纸页被摊开,便显露出信封上清秀明丽的字体——付昭明留。
雷淞然和张呈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对方的表情中明确捕捉到一丝警惕。
案件结束后在受害者住处冒出新的证据总归不是什么好兆头,以及,这究竟是付昭明提前亲手埋在这里的,还是被后来的有心之人刻意留在此处尚不得而知。若是前者倒好说,根据线索追根溯源寻找遗漏就好;但若是后者,只能说明……
“案子没完。”张呈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胃疼。雷淞然低垂双眸,沉吟片刻,手中一下一下摸着小猫顺滑的皮毛,闻言只轻轻摇了摇头。
“打开看看吧,最好的结果是这只是一个遗漏的证据。”
张呈应声,就要撕开信封的封口。
“咪咪——咪咪——”
一叠声的呼唤从不远处的居民楼间传来,迅速由远及近。张呈的动作一顿,飞快翻过手腕,反手把信封揣进了雷淞然的风衣口袋里。
雷淞然:“……”
怎么搞得做贼心虚似的。
动作间,声音的主人已经到了近前。来者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一套利落的长袖运动服,长发清爽地扎起。她一眼就看到窝在雷淞然怀里眯着眼打呼噜的小猫。忙不迭道歉:“就知道你在这!怎么跳人家怀里了,脏兮兮的,快下来——不好意思啊先生,它总往这儿跑,没想到跳您怀里了。”
雷淞然瞬间弯了唇,将小猫还给姑娘,表情和善地随口接下话茬:“没事,它很乖……这是你的小猫吗?”
姑娘将小猫揣进怀里,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方才礼貌性的笑容浅淡下去,如实答道:“不算我的,它以前是只流浪猫,一直是我的朋友在照顾,后来我朋友……出了点事,我就有空的时候来替她照看一下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