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纠正一件事,我不是好人。”
“篡改巡查名单的时候不是,把你从天台上叫下来,再用校对把你绑进办公室的时候不是,坐在这里听你弹琴、想着下次还要来的时候、把写好你才艺的便签纸放进口袋里的时候,都不是。”
“你问我为什么选你——我没有选,选是从一堆东西里挑一个出来。你拆我诡辩的时候我没有在选,你说爱情观是‘全部’的时候我没有在选,你写‘和光同尘’揉成一团丢掉的时候我没有在选,顺带一提,那张纸被我捡走了。”
昭歌一听表情瞬间精彩纷呈,一整个大写的不可思议,赤司没有理她,继续输出。
“所以,是走到那里了。”
“你说不相信没有理由不求回报的感情。那正好,我有理由,也有想要的回报。”
“我想你告诉我你在写什么歌,想你下次弹琴的时候叫上我,想你不高兴的时候冲我发脾气,而不是一个人跑到阳台上去抽一根烟再回来假装没事——这叫不求回报吗?”
话先停在了这里,赤司缓了一口气,“冲我发脾气”这话出来的时候,自己的舌头根本没有过大脑审批,只能延后消化一下这个事实。而昭歌很想解释自己没有不高兴,但是现在这个气氛很明显不适合打岔,于是缩缩脖子咽下这份冲动,等着赤司继续说下去。
琴房静了片刻,少年把手移到凳面上撑起重心,上身前倾些许,缩短了二人间的距离,异色瞳紧盯着对面的浅灰棕,话语中的强势更添几分:“至于何德何能。”说起这个词,他嘴角牵起一个弧度微小的冷笑,他对这一词感到荒谬。
“你在用这个词的时候,是在替我做判断——你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我不应该走到这里。这个逻辑的前提是你比我更清楚我要什么。”
说完他重心撤了回去,很罕见地直接叫出了少女的全名:“星野昭歌。我要什么,我自己定。你可以不接受,可以叫停,可以现在就让我走。但‘何德何能’这四个字,你不能替我说。”
话音落下,昭歌没敢说话,连大气都没敢喘。
对,没敢。赤司的逻辑太正了,正得发邪,正得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太作了。
哑火,这下是彻彻底底地哑火,无论是逻辑还是情理,她都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空隙了。
栽了,这次是真真切切地栽了,完完全全败给这个人了。
但与此同时,她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那个漏风的大洞,似乎发起了洪水,那洪水的名字叫做赤司征十郎。洞可能还是在漏,但奈何洪水太凶猛,漏水的速度赶不上发水的速度。更离奇的是,那洪水是温热的。
总之,她听不见刺耳的风啸声了,心里那块变得暖暖的,满满的,满得几乎溢出来。
可温情先放一放,洞还在,这是事实。她不能骗自己,也不能骗赤司。
昭歌垂下眼,嘴巴抿起又松开,鼻翼皱起又放下,看起来有些为难。
“赤司君的这份感情实在是太贵重了……我怕我回应不好,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才比较好,我有时候甚至不知道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听到这话,赤司并没有觉得失落,反倒感受到了一种踏实。
贵重这个词,他很满意。她没说“不要”,他也很满意。
窗外的小鸟又在啾啾地叫,因为又落了一只小鸟在旁边,啾啾复啾啾,很热闹。
“你说贵重,那就说明你收到了。”赤司把声音放轻了些,还带有一点点笑意,“我不需要你回应得好,我只需要你回应的是真的。”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少女的眼睛里有一层他没见过的东西,和她惯常后退时的慌乱迷茫不一样,是一种怯怯的,但又在期待的光彩。他盯着那光彩看了很久,才继续开口。
“你说你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但你知道你在怕,我也知道。”
“不用想清楚。”
你在就好了,他想。
少年伸出手,伸到了两人之间悬空着,掌心朝上摊开,五根手指松着,好像什么都可以放进来。
昭歌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把手放上去,她盯了很久,可能有十秒,或更长。
然后,终于,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手抬起,放了上去。
赤司的呼吸放慢了些,手掌稍稍合拢了一点,确认他接住的这份温度。
少女没有抬眼,轻声说:“赤司君说了这么多,确实是……确实是超出了我的预期,超级超出。我觉得那‘一件事’的条件,相比于赤司君的真言来说,实在是太轻了。你有想问我的问题吗?我也会说真话的。”
结果她又把真心包装成一种交易,赤司其实很想说“那些不是在交换,不需要补差价”,但是想了想,算了,她的观念也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扭得过来的。更何况自己确实也有问题,既然给了机会,他没理由不抓住,于是他问出了所有疑问中最重要的那个。
“我想问的是……”少年抬眼,异色瞳对上少女低垂的眉目,“你在怕的那个东西,长成什么样子?”
昭歌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她抬眼对视回去,片刻后,抿着唇,深深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实在是不能隐藏,也没有隐藏的必要了,说了真诚,就要真诚到底。
于是她翻转手掌,握住了赤司的手,站了起来:“和我来。”
走出房间,穿过走廊,穿过楼梯,他们路过了满墙的酒柜,路过了埋有女儿红的桃树,最后走到了后花园中的一个独立小屋。一路上昭歌没有赶,只是慢慢地走,赤司也以同样的步速并肩同行,但是相牵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