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打开,那个属于云月见的衣冠冢赫然在目。
看到屋内物件、闻到旧物气息的赤司立马就明白过来这是什么,呼吸都放轻了些,相牵的那只手不自觉收紧了半分,而后偏过头看向昭歌。
少女没有解释,没有进入,只是也偏过头看向少年,观察他的反应,眼神仿佛在询问“你确定要进吗”。
赤司松开了相牵的手。
昭歌的指尖在被松开的瞬间微微蜷了一下,赤司感受到了,但什么都没说。他双手整理了一下领带,虽然它根本没有歪,然后调整了一次呼吸,迈步进入。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这或许是少女最重视、也是最后那一扇门了,赤司不可能不进。
从这一步开始,他踩着的地方,是她的心。
小屋的空气又闷又干,喉咙里好像都糊了层什么。赤司没有去碰任何物件,视线慢慢从左墙移到右墙,像在读一本没有文字的书。写真里的女人笑容明亮,和少女的五官像又不像。眉眼的线条更柔,但嘴角的弧度,他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他自己的母亲,但他在念头走到这个词之前就自己先收住了。
这就是她怕的东西的样子?一整间屋子的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赤司转过身,昭歌还站在门外,下午的日光从她背后把旗袍边缘照得发白,整个人仿佛要从那里开始虚化掉了。他的眉头皱了一瞬,开口:“进来。”
昭歌也调整了一次呼吸,而后走了进去。
她走到那副落在地上的裱框写真前,蹲下,手搭上已经磨损的框角,回头仰着看向少年,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我母亲,漂亮吗?”
赤司走过去,在昭歌身旁蹲下,看那写真看了几秒后,视线从照片里女人的眉眼滑到旁边少女的脸上,轻声开口:“漂亮,你的嘴角和她一样。”
日光从小屋唯一的窗口斜进来,照亮写真的右半边,照片里的脸一半明一半暗。赤司伸手扶住裱框的另一角,把写真扶正了一些,手却没有收回去,就那样和昭歌一左一右地扶着。
“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他说。
“在准备和父亲结婚前,所以才笑得这样开心。”昭歌的声音很平淡,内容也很平淡,仿佛说的不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但下一秒的内容对于赤司来说就相当于平地惊雷了,“然后父亲背叛了她,星野昴,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可不是什么养子。我这么说,赤司君懂了吗?”说罢朝赤司看了过去,状态很平静,甚至连微笑的弧度都没有退。
赤司平静不了,豪门丑闻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大致也就那几样,他也从来没有认为星野岚本人真如他在公开场合表现得那样儒雅随和、人人称道。所以重点不是丑闻本身,是这件事砸在昭歌身上的重量——星野昴和她同岁,他知道的。同岁意味着时间线几乎重叠,昭歌母亲怀着昭歌的时候,另一个女人也已经怀上了星野岚的孩子。
这个推断太直接,直接到有些残忍。
所以赤司开口的第一句话有些干巴巴,就几个音:“懂了。”
说完他觉得这样可不够,她交代出这样的信息,相当于亮了底牌给他看。而他不知道怎么还,他现在能做到的就是让她知道,他看到了,他明白她想说的。
“星野昴和你同岁……照片里的她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中间断掉的内容他没有去补充,相信她能听得懂,于是继续说,“你知道了,所以你怕。”
说完他再次伸出手,和刚刚在琴房一样的姿势,手掌摊开,什么都可以放上来。
昭歌这次没有犹豫,伸手轻轻放了上去,握住。
赤司也合拢了手,握住。
“嗯。”就一个音,少女抬眼看向少年,“赤司君的问题,我回答完了。如果觉得在这待得不舒服我们就出去,反正也没有其他可看的东西了。”
“不急。”赤司说,“我没有不舒服。”
他再次环视了一圈这个屋子,注意到角落里放着一个旧皮箱,箱盖开着,里面翘着几页泛黄的纸,像是手写的什么,纸张卷曲的弧度说明它们被人翻过很多次。
“你说‘没有可看的’,我不同意。那些是什么?”赤司抬抬下巴点了点箱子那边。
昭歌顺着视线看到那旧皮箱,沉默了片刻,表情有点不是滋味。她牵着赤司站起身,走去那边,低头看着那些旧纸张,也不拿起,只是笑,笑的很无奈,仿佛这些纸张很荒谬:“鸿雁传书,母亲喜欢这种古典的爱情方式。是她和父亲的通信,挺酸的。我家是做艺术的,赤司君是知道的。风花雪月的东西,父亲想做的话可以很擅长。但我没处理,我觉得他们应该是相爱过的,这是他们的爱情证明,就算有怎样,我也没有资格做主去处理。”
言语中的嘲讽,赤司听出来了——想做可以很擅长,做艺术的人,连艺术都是可以拿来追人的手段。女人以为爱情本身就是一种艺术,男人以为艺术只是为了得到爱情。
赤司没有说话,松开了手,蹲下身,手伸向旧皮箱,没有翻里面的东西,只是把翘起的箱盖按了下来,锁扣归位,金属碰金属发出很轻一声“嗒”。
他做主替她把这回忆合上了。
再次站起身,他说:“留着它们,就已经是做主了。”
但是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心里有个念头冒了出来。
其实自从进了这个屋子开始,他就不自觉地回想起一些事情,只是每一次都被自己强行压下去。现下被昭歌“做主处理母亲旧物”这一概念催动着,他也想起了,自己也曾经做主处理过一些什么,被他安排放在了某个地方。
这个回忆一旦清晰就很难再压制住,尤其是当他的视线扫过桌台上一张女子抱着婴儿的半身照相框时,一句话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
“我母亲也留了一些东西。”
昭歌的眼睛瞬间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