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就知道少女肯定还有更难搞的后手,她如果那么容易就被他的真心彻底砸晕,两个人也不至于纠结到这个地步。不过这个问题确实难回答,不能通过复述事实去应对,因为“未来”是一个尚未成型的东西,这要他怎么“如实”交代。
“想过。”他先是声音低了一度丢出了这个词,但这显然是不够的。
于是他开始沉默,比第一次思考的时间久了太多。终于开口的时候,几乎每一句话中间都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就像脚踏在地面上,但不确定下一步还能不能踩得实,所以每一步迈得都很谨慎,但也正因如此,每一步都注定十分认真。
“赤司家只有一个继承人,是我。”
“父亲对继承人的妻子有他的标准,那些标准和你没有关系,和任何一个具体的人都没有关系,是写在赤司家规矩里的东西。”
“我考虑过这件事。”但不是“解决了”。
“程度,到了我认真算过时间的程度——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如果继续深造再加两到三年。赤司家的继承程序在二十五岁之前不会正式启动,我有九年,我想过用这九年做什么。”
说到这之前,赤司一直在垂着眼,直到这一刻他才抬起视线去与昭歌对视。
“我想过让赤司家的规矩为我服务,而不是我为它服务。我想过让父亲看到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结果……”
“……我想过那个结果里有你。”
这句话出来后,琴房比上一个答案结束时更安静。
赤司已经没有余裕去管理自己的呼吸深度频率手握力度等等一切,他的视线又垂回去了。
“但没有想完。”他停了停,足够两人走过两次呼吸,才继续,“路我还在找。你问程度,这就是程度——到了我在认真想怎么把你放进我的未来里去,但还没有拿到一个完整答案的程度。”
说完他终于把视线又重新落回昭歌脸上,这次不打算再移走。
“不完整,但在想。”
昭歌的脑子空了,只有那句“我想过那个结果里有你”在反复重播,其他什么都想不到。
冲击太强烈了,完全超乎她的预期,这一刻她连表情管理都忘记了,只能木着一张脸呆呆愣愣地盯着赤司,唯独眼睛睁得很大。
大概过了五秒,或是十秒,没人去数,只觉得那片刻的沉默令人度秒如年。
昭歌倒了半杯红酒,又干了,而后站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向窗边走去。
赤司的心提了起来,重心前倾,连右手都离开了膝盖几厘米,但又落下——他以为她因为这个答案而不高兴,她又要走了,下意识地想要去拉住她,但被自己瞬间压下。
自己说的是实话,她就算会因此不高兴,自己也没办法瞬间找出更好的解决方案。
阳台的门已经被打开,昭歌扶着门框转过身,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她轻声说:“我想申请自己抽根烟冷静一下,我现在脑子很乱,暂时想不到第三个问题,给我一点点时间,赤司君在屋子里稍等片刻,可以吗?”
她确实是回避了,但不完全,因为她在征求他的意见,她没有走。
赤司的心落了回去,呼了口气,靠上椅背:“去吧,门关上。”
昭歌出去了,琴房又重回安静。刚刚她在的时候,赤司没觉得,现在人一走,屋子好像大了一圈。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方才竟然出了些汗。起身抽纸擦拭,而后拿起琴盖上的乐谱,坐回椅子上开始翻阅,等着她回来。
阳台上,昭歌坐上藤椅,背对着赤司,点燃一根烟。
她现在腿很软,不止,浑身都很软,如果不坐着,真的怕自己会站不住。
思绪渐渐清明,她的脑子重新开始转——赤司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自己的本能曾有几次试图质疑其真实性,都被自己狠狠压回去了。因为他说了会做到那四个条件,那就是会做到,况且他的回答并不算漂亮,如果要哄骗,以他的能力足以编出更以假乱真的漂亮话。
如果这样都还要质疑他的真心,那就是对他的侮辱,而她不接受他被侮辱。
但是说实话,她还是不敢完全相信赤司的承诺,因为那是别人说的话,她更信自己的判断。但有一点好,她相信“真”,而赤司的话足够真,她可以得出“这个人值得信任”的判断,不是他的话值得信任,是这个人的品格值得信任,这可不一样,后者才是关键。
至于他说的赤司家的事,昭歌心里也很清楚。生在豪门,这种困境算得上理所当然。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未来也会走上那条路,自己也可能会被当做一枚棋子服务于家族。好在她有云家,而且算得上出格,星野岚要是敢送自己去商业联姻,怕是不想结亲,是想结仇。
本来这是一件值得欢庆自由的事,但要是落到赤司家就很尴尬了。
算了,本来也没指望这件事能在现在得到什么解决,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还没到那步,以后的事交给以后再说。现在的重点是,赤司的这份真心,这份诚意,她拿到了,却觉得沉重无比。
不是因为怕麻烦,也不是因为怕负责,是她太想好好负责,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唱不好的你爱我”,就是在说:她怕回应不好赤司的真心,怕辜负了他的期待啊。她到现在也不理解赤司为什么这么认准她,她很怕自己做不到让赤司对自己“爱下去”。
于是第三个问题有了。
烟被掐灭,昭歌站起身甩甩手散散味道,差不多了才返回室内。
她把琴凳拖过去,正正地坐在赤司对面,眉毛还是微微皱着,整个人的状态有些焦灼,抿了一口红酒,她才开口:“第三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选我?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我不是质疑赤司君的意思,是这个东西真的不在我的认知里,我不相信没有理由不求回报的感情。你是那么好的人……”说到这她顿了一下,因为感觉下一秒会有些哭腔,她自己都万万没想到,憋了一下才继续,“而我何德何能啊……”忧伤还是顺嘴溜出来一点。
“何德何能”这四个字稍微有点刺到了赤司,他已经懒得数这是少女第几次自贬,而他真的不爱听。于是他把乐谱合上,放到椅子边,回视,开口是今天都不曾出现过的强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