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毅说完这话,竟在这寒气逼人的冷天里,冒出汗来。
云栖梧沉默了一阵,仍然微笑道:“将军此言何意?”
顾成毅垂首,不敢直视。
云栖梧心中颤动,一个骄傲了一辈子的武将,为了自己的外甥,竟能如这般低下头来求人,实在是不易。
“长公主,你与我同样了解他。他有慧根、有胆略,心性却不堪成熟。成大事者,如何能因一己喜憎之情就恣意妄为?”顾成毅叹了口气,“先王信重天术,曾因此使他蒙受冤屈,他登基时不顾民怨执意要处决天师。一个天师也就罢了,可他若是有朝一日为了私心搭上整个燕国。。。。。。我宁死也不从。”
“长公主殿下可知,你就是他最大的私心。”
顾成毅缓缓抬起头来,眉心锁成“川”字,深深刻在他那张在风霜冲刷下黝黑的面庞。
云栖梧将回话含在喉头,反复品味,几不可察地轻声叹了口气。
“顾将军,一个人,若是生来便深处于泥潭之中,历经千难万险爬了出来,我想任谁,都无法原谅那个在曾经自己最弱小的时刻,将自己摁在污泥中的人。”
“我未经他之苦,没有资格去责难他。可我。。。。。。仍然无法原谅。”云栖梧说着,自己都不觉竟有些哽咽。她慌忙拭去眼角几滴未来得及垂下的晶莹泪,又接着道:“所以不消将军恳求,我自会在事成后离开。我与他,早已无前缘可续。”
顾成毅双拳紧攥,静静凝望眼前人强忍哭腔的坚韧,半晌没有开口。
云栖梧平息了因激动而浮乱的呼吸,直勾勾看向顾将军,脑海中不自觉地映现出当年那桩惨烈的战事。
那时她父皇病重,朝纲不振。她奉命初理政事,压力重重,却必须在众人前显出她雷厉风行来,才能叫那些有作乱之心的人受到威慑,不敢轻举妄动。
正此时她收到有燕国军队闯入南城之急信,她一面即刻下令全军紧备、击退敌寇,另一面要护住无咎,不被两国战事牵连。
鏖战数日,终于先帝寿辰那日,收到前线告捷之讯。她总算安下心来,入殿去向父皇禀报,望他能放宽心好生养病,却从那信使处得知——燕国领兵来犯的主将竟是谢无咎的亲舅!
她顿生被欺瞒之苍凉。她知晓,谢无咎在故国无亲无故,独与舅舅时有通信往来。燕国进军,顾成毅为主将,他不可能不知。
父皇在病榻上,悲怆地劝诫:“栖梧,你不可养虎为患,你要对得起你身后数万百姓!”
她怀着悲痛,捉拿谢无咎下狱。然她心中始终不敢相信,无咎会背叛她,她那时日夜不辍地查案,只为了要还他一个清白。
谢无咎早已焚毁通信的印迹,此案查得万分艰难。她只好从驻城将士中入手,派亲信前去盘查,最终查明有一叛国守将做了燕国的内应,主动奉上城防图迎军入城,而彼时燕军在赵国的战场上吃了大亏,甚至随军出征的大王子都折了性命,众将士都是下了军令状的,怎可放过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于是如恶狼一般扑咬向原本无辜的南城军民。
无人能事先料到会有人眼巴巴地献上城防图,给予燕国犯晋绝妙的机会,谢无咎亦断然不能提前知晓。
他是冤枉的,她求父皇放了他。哪怕经过此事他再不可能成为驸马之人选,好歹也不能叫他做个冤死鬼。
出狱那天,他却如风一般在眨眼间溜走,没给她一个把话说清楚的机会。卷土重来时,他已身处高位,成为与她抗衡的一方之王。
当年那一战,顾成毅一方,想必伤亡惨重。不然谢无咎也不会,在匆匆赶往南城看到那番惨烈场面后,不顾一切地反击。
云栖梧虽痛心,可她知道的,两国交战,各有立场,她可以为了自己的子民下令斩杀敌寇,他自然也可以为了他的父兄冲锋阵前。
这大抵是命运给他二人开的玩笑,谁也逃不出这命运。
可最叫她心如刀割的,是燕国军队在斩杀南城守将官员后,入城抢掠百姓!这一切,如若不是在谢无咎的默许甚至命令下,怎可能发生?
如今,昔日一战的将领就坐在她面前,看向她的眼神却不带一丝曾为交锋敌手的愤慨,反而无比的沉静。
云栖梧缓过神来,将胸中汹涌压下,微笑着与他叙话。
“顾将军与我是第一回相见,却早已是多年的熟人。我瞧将军坦然,不由得一问,当年之事,将军可曾怨恨于我?”
顾成毅愣了一刹,似乎根本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继而又内敛一笑,“长公主说笑了,您护卫家国之心可敬,谈何怨怼?不过是各为己谋,总有牺牲,要怪也该怪我自己。”
云栖梧眼神里流露出钦佩,“将军倒是十分通透,不过我还有一问。当年你们战败于赵国,转而侵我南城,究竟所图为何?”
顾成毅这次沉默了,沉默了好久。
忽然,他喉头逸出一声自嘲般的轻笑,“长公主,过去的事就叫它过去吧,我想不必再提了。”
“晋国如今与我燕国有同盟之谊,百姓上下,都盼着两国和睦交好。大王那边,我会时常劝谏,也望长公主能谨记自己的承诺。”
云栖梧察觉到他话中的为难,并不愿强求,于是点点头,还将崔昀求医之事托付给他,顾成毅颇为痛快地应下,便没再多闲话,径直退下去。
起风了,四处无围挡的小榭不能置身事外,亦被漫风席卷而过。云栖梧身上披着谢无咎命人新作的华丽裘衣,却仍感觉凛风刺骨,于是拢了拢衣袖,起身独个往回宫方向去。
一路冷清无人,她思绪飞散。
谢无咎是如何从一个孤立无援的质子,一步步结了自己的党羽,坐到如今的位置?他是怀着怎样的恨意与决绝,非要站在最高处?
她忽然发觉,自己对谢无咎,了解的似乎还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