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不在焉地行至御园门前,转头便与从对侧宫道来的月漪撞了个肩碰肩。
“是奴婢大意,长公主可撞疼了?”
要说不疼是假的,云栖梧却只摇摇头。
“无妨,也是我没认真瞧路的过失。子衿可安然回去了?”
月漪点点头,满脸焦急,将云栖梧拉到一边的梧桐树下,让有两人合抱之粗壮的树干遮掩住二人,神神秘秘地开口:
“奴婢方才送子衿公主回宫后,独个往回走,走到御园后头那片林子里,忽然有个小宫侍擦身而过,二话没说往奴婢手里塞了一张字条。”
她说着,从袖袋里仔细取了字条出来,捧上前。
云栖梧展开字条,油黄的纸上写着一行小字:“臣被贬宁州,投傅将军营中,盼志成报效公主。”
落款——“惊澜”。
月漪在一旁共览,神色一惊,愤懑道:“楚大人是您亲自遴选的武举状元,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擅自免她的职?”
云栖梧将字条揉作一团,“恐怕只有那位裴司马。”
“你可看清那递信的小内侍模样?”
月漪摇摇头,“不曾,他刻意遮面,匆匆而去。”
云栖梧秀眉微蹙,点点头,心里有了几分成算。
“前几日宫里添了人,我猜想是文正的安排。他一向谨慎,不叫我们看清他的脸,也是怕牵连我们。”
月漪点点头,心中有些唏嘘。
“楚大人这一路走得不易,是真正有才学实干之人,她不该被贬。”
云栖梧与她对视一眼,骤然回想起去年秋风飒爽时节的一桩事。
那季节,地方官员循例回都城雁城述职。她第二回见楚惊澜——这个满身功夫、英姿飒爽的小个子儿郎。
她把他招揽上前,要他再同三年前殿试时那般舞一次长枪,只见他雷厉风行,将长枪挥舞得如游龙翻飞。演武场上众人,没有一个不叫好的,都夸这位武状元是个习武的天才。
云栖梧觉着这般人才可堪大任,来日或可掌禁军大营,于是便做主将他留在雁城,提他从正四品的监门卫中郎将做起,慢慢历练。
只见那小子抱拳谢恩的模样颇为端正,实在叫人深感后继有人之喜。
接着,演武场众人纷纷喊着要与他比试比试,热闹非凡。几十个回合下来,直至楚惊澜歉辞去如厕,才暂时告停。
云栖梧瞧他热得满头大汗,便亲自带了清凉的冰酪去后院亭子里等候,预备着再单独与他交代几句,勉励他一番。
只见少年从远处来,三步并作两步小跑,步子却有些一瘸一拐的,云栖梧忧心发问:“可是方才比试伤着了?”
楚惊澜咬牙:“并未,臣无碍。”
额头上止不住淌下的汗却骗不了云栖梧的眼睛。
她就要喊太医来为他诊治,楚惊澜猛地站起身来,拱手道:“臣真的没事,不必麻烦了。”
然而,一切都藏不住了。
云栖梧眼神直看向他坐过的那石凳上,渗出的一片红痕,她顿然什么都明白了。
楚惊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顿时石化一般。
要知道,在大晋,虽有那么寥寥几位女官在朝中任职,做些校书、草拟一类差事。可女武将,可是从未有过,可谓开天辟地。
她低下头,沉思了许久,才又坚定地开了口。
“长公主殿下,请您相信臣,臣有抱负,有功夫,臣定不辱使命。恳请长公主不要罢了臣的官!”
楚惊澜直挺挺地就要屈膝下拜,云栖梧一把拉住了她。她面色是那么柔美,神色又是那么坚决。
“我信你,我为何不信你?你是女儿郎,亦是栋梁之才。我自己亦是女儿身,你的抱负、你的志向我都晓得。”
“惊澜,我希望有一日,能叫满朝文武都知晓,身为女子,也是能惊起波澜的。”
她紧紧攥住她的手,她生怕女子历经千难万险才炼就的勇气从面前溜走,她要好好护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