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养心殿（第1页）

雍正元年正月初二，养心殿。

顾小满站在殿门口的时候，看见胤祥已经在里面了。他穿着怡亲王的朝服，坐在雍正左手边，面前摊着一沓折子。雍正坐在正中间的御案后面，面前也摊着折子。兄弟两个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左手压着折子边缘，右手提笔，背微微躬着，一起批了二十多年折子养出来的习惯。

雍正看见她进来，把笔搁下了。

“顾小满。”

“在。”

“朕问你，夏天的冰够不够用？”

顾小满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折子，双手递上去。折子是陆云起写的，沈三娘核的数字，赵大有校的路线，周岐山画的图。折子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枚铜印的印痕——内务总管。

雍正翻开折子。第一页是今年夏天京城各衙门、各王府、各官署的冰配额。第二页是玉泉山、什刹海、昆明湖三处冰窖的储冰量。第三页是通州码头到崇文门之间的冰运路线图，每一条路线旁边标注了预计损耗率。第四页是备用方案——如果夏天比往年热，从哪里调冰；如果漕运出了问题，从哪条陆路补。

雍正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然后把折子合上，递给胤祥。

“十三弟，你看看。”

胤祥接过去翻了。他翻得比雍正快，因为他不需要看内容——这些数字他在宗人府的油灯底下已经推算过无数遍了。他把折子合上，放回御案上。

“够。”他说。

雍正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放心之后的松弛。他重新提起笔，在顾小满的折子上批了一个字。

准。

然后他把折子推过来。

“顾小满，朕再问你一件事。”

“皇上请问。”

“火锅——还能做吗？”

顾小满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雍正会问这个。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天到雍正元年的正月，整个帝国都在忙着改元、封官、清算旧账，皇帝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他问她火锅还能不能做？

“能。”她说，“但有一味料不太好找。”

“什么料？”

“时间。”顾小满说，“火锅底料要熬。熬一锅好底料，最少三个时辰。皇上如果有三个时辰不在养心殿批折子——”

雍正忽然笑了。

是真的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没有客套，也没有威严。笑纹从眼角蔓延开，把连日的疲惫在脸上冲开了一道口子。

“十三弟，你听见了吗？她嫌朕批折子时间太长了！”

胤祥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跟雍正很像，都是从眼角开始，然后漫到整张脸。

“四哥，我觉得她说得对。三个时辰不批折子，天塌不下来。”

雍正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养心殿的藻井，上面的金龙盘旋在彩云里，龙头朝下，像是随时会从天花板上飞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