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正月初一。
新皇登基后第一个元旦,紫禁城里张灯结彩。御膳房从除夕就开始忙,灶火三天三夜没熄过。韩恕站在丙字灶台前面,守着一口从康熙四十年就没有断过火的老汤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从御膳房飘出去,穿过乾清宫的广场,穿过交泰殿的廊子,一直飘到养心殿门口。
养心殿里,雍正正在批折子。登基一个多月,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案头的折子堆得比他的头还高。胤祥坐在他旁边,被封为怡亲王、总理户部,兄弟两个面对面坐着批折子,跟当年在雍亲王府的书房里一模一样。
门口的小太监端进来两碗汤。
雍正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味道——”
“康熙四十年的老汤。”胤祥也端起碗,“御膳房丙字灶台,韩恕守了三天三夜。”
雍正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从汤里分辨四十年的味道。康熙四十年,那一年他二十四岁,被封为雍郡王,意气风发。那一年十三弟还是那个追在他身后跑的小少年,头发全是黑的。
他把碗放下。
“十三弟。”
“嗯。”
“那个厨娘——供应链总监。她这会儿在哪儿?”
胤祥放下碗,笑了。
“在西直门外柳树胡同。”
“柳树胡同?”
“纪明章今天娶亲。”
雍正抬起眼。“纪明章?那个庶吉士?”
“是。康熙五十二年死在冰窖里的民夫纪大的儿子。”胤祥说,“她替他爹去喝喜酒。”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在折子旁边,提起笔,继续批折子。
“告诉她。”他头也不抬地说,“明天来养心殿一趟。朕要问问她,夏天的冰够不够用。”
胤祥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折子。御膳房的老汤在养心殿的空气里留下温暖的香气,和朱砂墨的味道混在一起,和养心殿地龙里烧的炭火味混在一起,和雍正元年正月初一的阳光混在一起。
那阳光从养心殿的窗棂里透进来,落在雍正的笔尖上,落在胤祥鬓角的白发上,落在那两只空了的汤碗上。
西直门外柳树胡同,鞭炮响了一整天。
纪明章穿着进士的吉服站在院子里,被一群翰林院的同僚灌得脸都红了。新娘子是从保定府接来的,是他中进士之后定的亲,女方家里是读书人,听说纪明章是翰林院的庶吉士,没要多少彩礼就把女儿许了。
院子里摆了三桌酒,菜是从珍味斋叫的。宋广平亲自掌勺,炒了一桌子的菜,糖醋里脊、爆炒腰花、麻婆豆腐——全是顾小满当年在珍味斋创的菜式。现在这些菜已经成了京城各家酒楼的标配,没有人记得它们是从哪家后厨最先端出来的了。
顾小满坐在最角落的那一桌,面前摆着一杯酒,她没怎么喝。她看着纪明章被同僚们簇拥着,脸红到耳朵根,笑得眼睛都弯了。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来柳树胡同的时候,这个年轻人蹲在井边洗衣服,身上的棉袍打了好几个补丁。
“顾姑娘。”
纪明章端着一杯酒走到她面前。他的脸红得厉害,但眼睛是清亮的。
“我敬你一杯。”
顾小满端起酒杯站起来。
“你爹要是还在,今天会很高兴。”她说。
纪明章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把酒一口干了。
“我爹在。”他说,手按在胸口上,“他一直在。”
顾小满也把酒干了。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
“纪明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在翰林院好好待着。修书,写折子,做我该做的事。”他顿了顿,“然后等。”
“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