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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明章娶亲(第2页)

“等那个空的方向,重新出现。”

顾小满没有说话。她把酒杯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冰牌。背面烙着一个日期:康熙五十二年六月初七。那是纪大死在冰窖里的那一天。

“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纪明章接过冰牌。他的手指摸到背面那个日期的时候,忽然收紧了。他握着那枚冰牌,站在雍正元年正月初一的阳光里,站了很久。

“是他吗?”他问。声音很轻,但很稳。

顾小满没有回答。

纪明章把冰牌收进袖子里。他抬起头,望着西直门的方向。那个方向再往北,是玉泉山。玉泉山的冰湖上,康熙五十二年的雪已经化了又冻、冻了又化了十年。今年冬天的冰,正被马六带着人一块一块地锯下来,码进冰窖里。等夏天到了,这些冰会沿着那条看不见的链子流向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纪明章不知道那条链子的全貌。但他知道,他手里这枚冰牌,是那条链子上最重的一环。

“我会等的。”他说。

天快黑的时候,顾小满从柳树胡同出来。她沿着西直门大街往南走,走到羊肉胡同口停了一下。胡同里第三个门关着,门楣上还是没挂灯笼。正房里的那张直隶地图已经撤了,换成了更大的——大燕朝全境舆图,从玉泉山到广州府,从天津卫到成都府,每一条能走冰的路线都被标注出来了。

周岐山在里面,苏瑾在里面,名册上的大多数人都还在里面。

顾小满没有进去。她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珍味斋的方向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明天要核御膳房冰窖的配额,文书还在身上揣着——明天一早紫禁城有庆典,到时候人多眼杂,不如趁今晚宫门还没落钥,先去冰窖把事办了。

她掉头往东华门走去。

事办得顺利。从冰窖出来,穿过御膳房的廊下往回走时,她慢下了脚步。

御膳房的灶火是十二个时辰不熄的,但丙字灶台上那口锅,她注意了很久。

这个时候灶上的厨子都散了,只剩丙字灶还亮着一盏灯。韩恕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书,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灶台上那口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色已经熬成了深褐色,香气不浓烈,但很稳。

顾小满走过去,往锅里看了一眼。“这锅汤熬多久了?”

韩恕翻书的手指停了停,没抬头。“康熙四十年。”

四个字。

顾小满心里算了一下。康熙四十年——那一年四爷二十四岁,被封为雍郡王。那一年十三爷还没沉冰湖,头发全是黑的。

“没断过?”

韩恕合上书,站起来。他把大勺伸进锅里搅了一圈,手腕带着勺底贴着锅边刮了半圈——不是搅匀调料,只是搅。像这个动作他做过太多遍,已经跟呼吸一样不需要过脑子。搅完他把大勺搁回灶沿,勺柄上被手握出来的那一段比别处都光。

“没断过。”他说。

顾小满看着那口锅。她管了五年冷链,玉泉山的冰从湖面上锯下来,裹着稻草、垫着稻壳,一路经通州码头、崇文门税关、内务府冰窖,最后送到各府邸的地窖里——每一个环节她都能用舌头尝出来。但她管的是冷。冰会化,这条链子每年冬天都要重做一遍,每一块冰的寿命只有一年。

可这锅汤不走。

它在一个固定的灶台上,用最笨的办法,把二十多年前的味道一直保留到现在。不需要品控册,不需要分拣标签,不需要骡车和马队。只需要一个人,每天晚上坐在灶台旁边,不让火灭掉。

“十三爷让留的?”

韩恕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没什么表情,但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他没答,低下头去继续搅汤。一勺,贴着锅底刮一圈。又是一勺。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顾小满没再问了。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口锅的热气蒸腾起来,在灯焰周围绕成一圈模糊的光晕。御膳房外面是紫禁城的冬夜,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但这间灶间里,二十多年的时间正一勺一勺地熬着。

她忽然想到今天下午在柳树胡同,她对纪明章说“你爹在,他一直在”。然后她走进这间灶间,看见另一件事也在“一直在”。

纪明章替他爹守了六年。韩恕替十三爷守了二十多年。而她替那个沉过冰湖的人守了五年链子。

她以前只知道自己是那个守链子的人。现在她知道,她不是唯一一个。

有人守冰,有人守火。

她从御膳房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她把领子拢紧,回头看了一眼丙字灶的方向。灯还亮着,热气还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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