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年,朕二十四岁,被封为雍郡王。那年除夕,御膳房送了一桌菜,朕一口没吃。十三弟端了一碗老汤进来,朕喝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胤祥。
“那碗汤,是朕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胤祥没有说话。他把手按在折子上,手指微微收紧。
雍正又看向顾小满。
“等夏天到了,你做一锅火锅。不用三个时辰熬底料,朕给你六个时辰。养心殿的门关上,折子推到一边,谁也不见。”
他停顿了一下。
“朕和十三弟,等你那锅火锅。”
养心殿的门在顾小满身后合上。雍正重新提起笔,胤祥也低下头继续看折子。但他的手在折子边缘停了一息。
他想起她在宗人府推开门的那一刻。油灯的光照着她的脸,脸上抹着锅灰,狗皮帽子压到眉毛下面,棉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站在门口,嗓子被堵住似的说不出话。然后他把那枚铜印放在桌上,说了一句“链子没断”。
那枚铜印他贴身带了十七年。从康熙四十年到康熙四十七年,从冰湖里捞上来之后,它就一直贴着他的心跳。铜面被磨得光亮,印纽上的兽头被他握圆了棱角。
她替他保管了五年。
胤祥的手指在折子上轻轻敲了两下。雍正抬头看了他一眼。
“十三弟?”
“没事。”他说,重新提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墨迹洇开。
他写的是:准。
窗外,雍正元年正月初二的阳光照在乾清宫的金顶上。御膳房丙字灶台上的老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顾小满从养心殿退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乾清宫的金顶上。殿前的广场上,扫雪的太监正把最后一点残雪堆到墙根底下。雪堆在阳光里慢慢缩小,化成水渗进砖缝里。她走下养心殿的台阶,走过隆宗门的门洞,走过内务府的夹道。夹道尽头是冰窖的入口,冰窖的门开着,里面码着一千块从玉泉山运来的冰。冰块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淡青色,像把玉泉山的冬天切成了方块,一块一块垒在这里。
她站在冰窖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冰窖里的冷气混着稻草和稻壳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凉丝丝的。她闭上眼睛,舌尖抵住上颚,像尝冰的时候那样。
她尝到了玉泉山水质的矿物味,尝到了腊月冰的紧实感,尝到了马六锯冰时锯条摩擦冰面留下的极细微的金属气息,尝到了孙德海十四年锯冰手艺在这一块冰里留下的笔直的断面。
她还尝到了别的东西——从康熙三十年到雍正元年,三十二年的时光在这条链子上流动的味道。那味道不像任何调料,不像任何食材。像一个在冰湖里沉过又重新浮起来的人,手心握着的那一点温度。
她睁开眼。
夏天快到了。
御膳房丙字灶台上的老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韩恕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翻着一本《饮膳正要》。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和灶台上蒸腾的热气混在一起,微微晃动。
他在等三个时辰。
不,他在等一整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