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秦昭也很不想哭。但她属于泪失禁体质。平时一紧张、一感到羞耻,情绪刚刚达到某个临界点,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有时候跟人争论,明明自己有理,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先哑了,不是被说服,是眼泪堵住了喉咙。
中学的时候老师安慰她说没考好没关系下次再来,她哭得鼻涕都出来了;写作文写到妈妈,写到一半眼泪掉在稿纸上,把刚写的字洇成模糊的一团;电视剧里面稍微有点感动的内容她的眼泪忍不住得流。
她觉得很尴尬。但她控制不住。好像身体里有一个开关,到某个点,咔嗒一声,情绪就抢在了理智前面。
她也很烦自己这样。
幸好下课铃终于响了,解救了她尴尬的处境。
秦昭从后墙走回来的时候,眼睛红彤彤的,鼻头也是红的。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掌心按了按眼睛。
“秦昭,跟我来一下办公室。”许天晴拿着她的扩音器,把戴在头上的麦克风取下来,线绕了两圈握在手里,站在讲台边上看着秦昭。
秦昭跟上去。从教室到办公室这段路,走廊里的风把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吹干了,绷在皮肤上,有点紧。
办公室在二楼。
推开门,暖气从里面扑出来。许天晴的位置在最里面靠窗的工位,桌面上堆着几摞作业本,红色的签字笔搁在笔筒边上。
“老师。”秦昭站在她面前。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两只眼睛还是红彤彤的。
许天晴把扩音器放在桌上,转过身。她没拿教案,也没坐在椅子上,就站在秦昭对面,比讲台上的距离近得多。秦昭发现不上课的时候她的眉间那道竖纹消失了,眼角的弧度很柔和。
“你上课真的没睡觉吗?”
“没有。”
许天晴轻轻叹了口气。“那我给你道歉,或许是你戴着这个眼镜的缘故让我误会了。但我从讲台上看见的,确实是你撑着一只手睡着了。”
“老师,我真的没有睡。可能是我的举动让你误会了。以后上课我会注意的。”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嗓子还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沙哑。
“嗯,回去好好上课吧。”许天晴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两道细纹,整个人和讲台上判若两人。
秦昭忽然想,她不上课的时候讲话怪温柔的,还笑眯眯的。那平时上课干嘛做出别人欠她几百万的表情。脸特臭,从来没人敢跟她开玩笑。她为什么不像现在这样去给大家上课,不是挺好的吗。
秦昭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低着头上了楼梯,走到教室门口,正要迈进去,差点撞上一个胸膛。灰色外套,胸口印着一行白色字母。
她的视线往上抬了半寸,看见盛靳的下颌线从她头顶上方切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有烟草味。
她退出一步,想让他先出去。
盛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等了两秒,以为他不打算走了,就想从他旁边绕进去。她往左边迈了一步,盛靳几乎同时往右边挪了一步,结结实实地挡在她面前。她往右边迈了一步,他又往左边挪了一步,始终站着她面前。
秦昭抬起头。“好狗不挡道。”
“我是坏狗。”
“……”
盛靳低头看着她。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湿痕。她的下巴微微扬着,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看起来一点都不可怜。像一只刚打完架、虽然没打赢但还在嘴硬的小动物。
“我给你买二十颗糖。你别生气了,行吗。”
“行。”
“……”服了,她不是生气了吗,怎么怪怪的,盛靳感觉自己上当了。
秦昭本来就没生他的气。刚才哭也不是因为他,他顶多算撞枪口上了。她泪点低。当时正是她又尴尬又羞耻的时刻,他还给她使眼色,不哭才怪。
但听见他要买糖赔礼道歉,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秦昭觉得就算他自找的,谁让他嘴欠。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从他旁边绕过去,步子轻快。走回座位的路上,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盛靳还站在门口。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用手指蹭了一下鼻尖。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套路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被套了,他转身走出教室门。
经过她座位的时候透过窗户往里扫了一眼,秦昭正低头翻练习册。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彻底干了,只剩下眼尾那一点点还没褪干净的浅红,像晚霞烧完之后留在天边最淡的那一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