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住!”老太太忽而怒斥:“那些人对你说了什么?你这就受不住了?好不容易摆脱贱籍,清清白白再世为人,你原是比她们要强千倍百倍的女子,怎可窝窝囊囊吞声就走!”
“有什么话,我带你去问个明白。是画室里的人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还是街坊四邻哪个长舌妇?”
老太太神情激动。
窈娘不得已转身,想解释一番,却见老太太身后纱帘内,探出一张张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女子的脸。
窈娘不再上前,盈盈一笑:“先生勿要为我费心,我会自强不息,好好做人。”
说完。
裴如故便与檀晚月踏出门庭,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身边少女目不转睛,裴如故含笑:“仙子便不好奇,我这具女身经历了什么?”
“前面有座茶社。”檀晚月脚尖一拐,步入了一处竹篱笆门。
裴如故看着少女背影,不禁笑了。
感觉仙子真是每一处出人意料的举动,都令他倍觉可爱。
露天茶社坐满了人。
万里晴空下茶烟如雾,人声低语,竹屋前的池塘里,两只肥硕鸳鸯并排游荡,一身绒毛流光溢彩。
猫妖小童引路,裴如故挑了一处人少僻静的所在。猫妖轻手轻脚奉茶离开,裴如故与檀晚月对坐,一窗晴光碧影,潋滟似画。
檀晚月喜欢安静,在这种环境里,她的心也平静下来。
见裴如故熟悉路径,她不禁问:“你时常来吗?”
裴如故点头,手中竹夹夹取茶饼,放在火上烘烤,笑道:“这里一到戌时,对面水榭台上便会唱样板戏,裴家还没有败落时,裴庄主生前经常与父母来此听戏。”
“都说到这了,仙子想不想顺带听一下这个人的故事?”
檀晚月眼神平静,霜雪一般的疏离。
她并非高高在上,只是生来如此,修士所求之大眼界宽远,生死亦寻常,对悲欢离合的俗世百态更是浅尝辄止。
裴如故见她望着自己,便知她已经在听。
“仙子或许也已猜到,我借用这些人的尸身时,与他们做了交易。”
“我答应他们,会好好用他们的身份行走世间,实现令他们抱憾一生的心愿。”
“裴庄主是我借来的第一个身份,他的心愿很简单,却也很麻烦。他生前家族败落亲族凋敝,父母离世后只有他一人守着一间义庄,他迟迟不能娶妻生子,最后年满五十岁,孤身病死在一场风寒里。”
“他一心渴望老婆孩子热炕头,家人在畔,逢年过节阖家团圆。”
“所以,”檀晚月恍然:“歌姬与盲眼少女都是你给他找的家人?”
裴如故点头,无奈一笑:“没折腾死我。”
“歌姬的心愿相对困难,却很简单。她很小就在画舫讨生活,她少女时脸上长有麻子,没人肯要她,她非常歆羡那些有恩客包养、每日有鲜衣美食的花魁,后来长大了,变得好看了,她也做了一回花魁。”
“只可惜遭到一个在她手底下讨生活的小女仆嫉妒,她被毒死了。”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穿金戴银,大鱼大肉,满屋子绫罗绸缎,让世人看到她风风光光的样子。”
日头渐渐西移。
裴如故左手握紧瘦骨嶙峋、骨节分明的妇人右手,灵戒在她手指上闪闪发光。
他笑道:“我努力到今日,也才让她住进了桐花巷,顿顿吃上鱼肉。”
“至于穿金戴银,绫罗绸缎,还得靠华公子与仙子帮帮忙了。”
檀晚月了然。
她手指头浮现一线灵炁,捆住裴如故的手指头。
“试着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