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夕阳西下,杨兮便会坐在院子里,给上官雪儿讲故事。讲江湖的快意恩仇,讲朝堂的波譎云诡,讲那些奇闻异事。上官雪儿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会提出一些问题,杨兮便细细解答。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又充实。
很多人以为的六扇门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把火也没烧起来。六扇门还是老样子,甚至比以前更安静了。这让很多暗中观察的势力摸不著头脑,不知道杨兮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们派了不少探子,日夜监视著六扇门的动静,却只看到杨兮每日按部就班地上下班,处理著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完全没有一点要大展拳脚的意思。
只有一些消息灵通的人,隱隱听到风声,说六扇门要招一批新捕头。但这事杨兮只是提了一嘴,说是要等年后才办,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变化。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势力,越发的摸不透杨兮的心思了。有人说他是胸无大志,只想守著六扇门的摊子混日子;也有人说他是在韜光养晦,暗中积蓄力量,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一鸣惊人。
杨兮对此,毫不在意。
他依旧过著自己的小日子,每日处理公务,练剑读书,陪著上官雪儿。
这一日,杨兮办完公务,並未回府。
他换下了六扇门的官服,穿上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衫,溜达著,朝著京城南巷走去。
上官雪儿昨天晚上说想吃糕饼了。
这点要求,杨兮自然不会拒绝。
他常去的糕饼店,是一间四开间的门面。朱红的大门,擦得鋥亮,门上雕著极精致的缠枝莲纹,一看便知是用心打理过的。门楣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面写著三个斗大的字:“合芳斋”。
京城卖糕饼的店有很多,比合芳斋味道好的,也不在少数。但是它的老板,一定是卖糕饼的老板中最能打的。
西门吹雪还没离开,一直守著糕饼铺子,看样子,是打算在这里等孙秀青临盆。
杨兮直接穿过前面的门面,正看到西门吹雪站在案板前,和面。
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
昔日那个剑神,那个一袭白衣,剑出必见血的西门吹雪,此刻竟然繫著一条素色的围裙,站在案板前,一丝不苟地和著面。
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
洁白的麵粉,倒在案板上,围成一个小小的圈。中间挖一个坑,打入两颗鸡蛋,倒入適量的清水。然后,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一点点地將麵粉往中间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剑。
他的眉头微皱,眼神专注,仿佛此刻和面,比他以往任何一次拔剑都要重要。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他身上,给他那件素色的围裙,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周身,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凛冽的杀气,只剩下一种岁月静好的温柔。
杨兮打了一个招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西门大官人。”
西门吹雪对杨兮的到来没有意外。
这段时间,杨兮经常来买糕饼,每次都买上几块桂花糕,说是给家里的姑娘带的。
他既然是糕饼店老板,就断然没有把客人往外赶的理由。
而且不仅不能往外赶,还要笑著说几句话。
这是孙秀青教他的。她说,既然是做生意,要和气生財。
西门吹雪的嘴角,扯了扯,算是笑过了。
只是西门吹雪对杨兮的称谓,很不喜欢。
“大官人”也算尊称,但是从杨兮嘴里叫出来,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那就叫你西门老板,西门员外?”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和面。他的手指,在麵粉里穿梭,动作越来越熟练。那些麵粉,在他的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渐渐凝聚成一个光滑的麵团。
杨兮靠在门框上,看著他忙碌的身影,缓缓道:“你真是变了。”
虽然没有经歷紫禁决战那种激烈而极致的蜕变,此时的西门吹雪依旧变得不一样了。
昔日的他,是剑神。
一袭白衣,一把孤剑,行走在江湖的血雨腥风里。他的世界里,只有剑,只有胜负,只有生死。他的剑,是杀人的剑;他的人,是孤高的人。
可现在,他是西门吹雪,是一个丈夫,一个等待孩子降生的父亲,一个养家餬口的店老板,一个將心沉浸在柴米油盐中的普通人。
他会为了给妻子补充营养,亲自去市场挑选最新鲜的食材;他会为了做出好吃的糕饼,一遍遍琢磨配方,一遍遍尝试和面的力道;他会在孙秀青睡著的时候,坐在床边,静静地看著她的脸庞,眼神里满是温柔。
他已经將剑的锋芒,完完全全地收了起来。
但这並不代表,西门吹雪的剑,已经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