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父皇,熊廷弼。”
“嗯。杨涟他们正吵嚷著要换帅。”
朱由校眼观鼻鼻观心,未接此茬。
泰昌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大议上既已言明,帅臣之事待查验出个结果再做定夺。那便且候著罢。勿要再催了。”
这话是衝著王安说的,命他去跟通政司通个气,杨涟那头换帅的摺子暂且留中不发。
保熊之事,就这么一锤定音了。不是太子保的,是泰昌帝亲自下的圣断。太子从头到尾,未在这暖阁內吐露过半个“保”字。
…………
第三日。
內阁会同兵、户二部擬定的《辽餉查验制度细则》呈递御览。
方从哲的票擬写得滴水不漏。查验制度的框架全数保留,“地方自查”那条也安然无恙,但在其后,却赫然多出了户部遣员协查的条款。那上报门槛更是被泰昌帝御笔亲改成五厘,內阁纵有天大本领,也不敢驳天子的硃批。
方从哲盯著那“五厘”二字,面上古井无波。
五厘。辽餉沿途十三道关卡,经手人几百號,但凡有一两银子对不上帐,便得具本陈报。画押具结,有案可稽。
这张网,撒下去就收不回来了。
票擬最终定稿,呈御前画押。
泰昌帝硃批准奏。
…………
大议余波落定的那个傍晚,方从哲独坐值房。
…………
东宫偏殿。
大议散后半个时辰。
朱由校独坐殿中,手中死死攥著那匹堪堪削了一半的木马。
攥得指节发白。
不是因为紧张。紧张在两个时辰前就该有了,那时候他坐在大殿里翻题本,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是数著拍子的。
是因为鬆了。
十五岁的身体绷了整整两个时辰,肌肉在大脑放鬆之后开始不听使唤。后颈酸得像被人拧了一把,右手的虎口在发抖,抖得握不稳刻刀,只好攥著木马代替。
攥了一会儿,慢慢鬆开。
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木马未打磨的稜角硌出来的。
贏了。
穿越以来第一场大捷。
可大捷的后头拖著三条影子。
孙承宗从今天起不再是默默无闻的讲官了。他在大议上当著满朝文武亮出三年亏空的数据,所有人都知道他手里有真东西。三党的人从明天开始就会盯上他。往后去辽东办差,处处都是眼线,步步都是陷阱。
太子把他推到了台前,这一步在出门之前就算过了。落子无悔。但悔不悔是一回事,疼不疼是另一回事。
“帅臣之事待查验有结果再定。”这句话载入了起居注。查验结果一旦显示辽餉漂没触目惊心,换帅之压排山倒海。届时保熊的余地被挤到极窄,数据说话,太子一言九鼎也压不住。
泰昌帝今天出了两次面。一次在大议上拍板定调,一次在暖阁改门槛。圣裁的分量用了两回,下一次再出类似的局面,百官的耳朵就没那么灵了。用多了的印章不值钱。
三笔帐。哪一笔都不轻。
朱由校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那道红印,將木马搁在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