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跫音。
孙承宗入內,目光在太子手心那道红印上顿了一息,並未出声。
朱由校不动声色地將手负於身后。
“先生,明日还有一桩差事。查验细则虽过,执行之人选尚悬而未定。户部那头劳烦先生去盯著,方阁老那边,由孤来周旋。”
孙承宗拱手沉声道:“臣省得。”
朱由校微微頷首,转身朝內殿行去。
行出两步,身形復又顿住。
他没有回头。
“先生往后出府,身边多带两个隨从罢。”
语气平淡得很,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朗气清。
孙承宗愣怔在原地,良久,深深躬身长揖。
…………
是夜,內阁值房。
方从哲枯坐灯下,案前摊陈著这三日来往返的全部公文,一份一份翻看过去,又一份一份反覆踅摸。
孙承宗当眾亮出底帐那日,他並未放在心上。区区一个东宫讲官欲逞强露脸,原当不得什么大惊小怪。
可紧隨其后,韩爌便道了一句“並行不悖”。韩爌入阁尚不足两月,向来三缄其口,偏生在那一日开了金口。
再往后,便是李汝华主动请旨遣员协查。李汝华七十二岁的高龄,任上何时这般热忱积极过?韩李二人乃是同年,前脚唱罢后脚登场。
紧接著,便是皇上御笔亲改上报门槛,一成五径直削成了五厘。
三天。四个人。每个人行事皆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错漏。
方从哲端起手边茶盏。盏壁触手冰凉,茶汤早已沁透了寒意。
他未饮,復又將茶盏搁下。
四个人各有各的盘算。孙承宗是书呆子逞能,韩爌是新阁臣邀名,李汝华是老尚书挣面子,泰昌帝是圣裁独断。
可这四件看似各循其理的举动拼凑在一处,却诡异地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太顺了。顺得让人心底发寒。
方从哲闔上双目,復又睁开。
他驀地想起大议散朝之时,自己不经意间瞥向御案的那最后一眼。
太子正低垂著眉眼,慢条斯理地削著一块木头。
那刀口,稳如磐石。
方从哲死死盯著窗欞上那片摇曳不定的灯影,枯坐良久。
为相七载,这满朝上下,从无他方从哲勘不破的局。
唯独今日这局棋,他瞧得见阵仗,却摸不透腠理。犹如隔著一层烟罩看人对弈,满盘棋子尽在眼前,那只执棋的翻云覆雨手,却深藏在帷幕之后。
值房外忽地捲起一阵夜风,吹得灯焰一阵剧烈歪斜。
方从哲將案前的公文尽数收拢,一份一份叠放整齐。
手部忽地一顿。
他又將最底下的一份文书抽离出来,平铺於案,提笔在一张素白宣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写罢端详良久,似是看不出什么端倪,隨即將宣纸对摺,收入袖袋之中。
忽的心有所感,对手未必是在棋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