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只怕须得皇上首肯方可。”
“父皇那边,孤自有计较。”
朱由校將桌上那张倒扣的宣纸翻转过来。
两行字。一行是“户部遣员协查”,一行是“上报门槛五厘”。
先谋划周全了再请人来,这不是商议,这是分派差事。
孙承宗望著那两行字,心底微微一震。
三天前在大议上,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太子坐在御案旁翻了两个时辰的题本,懵懂如不諳世事的寻常少年。
而此刻在这东宫深处,寥寥两行字,区区两步棋,却將满朝袞袞诸公的退路都给算死了。
他深深行了一礼,默然退下。
…………
次日。乾清宫暖阁。
泰昌帝翻阅题本,正翻至户部的一道奏疏,乃是李汝华所上。
其上措辞极尽恭谨,大意无非是:大议既已定下辽餉查验之制,户部身为天下钱穀总匯,理当身先士卒,恳请圣旨遣员赴辽东各道协同查验,以昭公信。
泰昌帝御览一遍,漫不经心地隨口问了一句:
“李汝华此番倒是勤谨积极。”
朱由校翻看手中题本,头也未抬:
“李尚书在大议上遭了一通盘问,七十二岁的人了,老脸定是掛不住。此番主动请缨,大抵是想將丟了的顏面挣回来。”
泰昌帝“唔”了一声,提笔便硃批了一个“准”字。
户部请旨遣员协查。准了。
方从哲票擬里那条“地方自查”虽未刪去,但头顶却生生多悬了一把刀。
泰昌帝又翻开一本。
“这上报的门槛,內阁擬的是一成五。”
朱由校依旧未曾抬头。
泰昌帝忍不住嘀咕道:“一百两银子折了十五两方才上报,那折了十四两的便任由其烂帐不管了?”
这话並非是对太子说的,纯属天子自言自语。
但自言自语的逻辑却极其通透。
朱由校屏息等了两息,方才顺势接了一句:
“儿臣於这些政务一窍不通。不过昨日太医院验药之时,院判连一味药的分量稍有偏差都要驳回重擬,倒是严苛得很。”
泰昌帝笔锋微微一顿。
验药制度的上报门槛是零。一味药不对就驳回。
辽餉查验的上报门槛却是一成五。十五两里亏了十四两半都不用报。
同一个朝廷,同一套查验逻辑,两个门槛,差了十万八千里。
“改了。”泰昌帝提笔在那“一成五”上重重画了一道朱槓,旁批三字:“改五厘”。
不是太子说的。是泰昌帝金口御笔自己改的。
太子只是在旁边恰逢其会地提了一嘴验药罢了。
泰昌帝改罢门槛,又翻阅了两本摺子,忽地开口问道:
“辽东那位经略,唤作什么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