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知道那座山上有一棵歪脖子槐树。他知道二十四年后那棵树底下会掛著一个人。他知道那个人会在衣襟上咬破手指写下“勿伤百姓一人”六个字,然后大明亡了。二百七十六年的社稷,亡在那棵树下面。
他什么都知道。
那个人就是面前这个坐在矮凳上晃著腿的弟弟。
今年九岁。
要去那里爬树。
胸中有一瞬间翻涌上来的东西,不是悲伤,比悲伤重得多。是两京一十三省倾覆在眼前,是山河板荡、社稷丘墟,是他穿来这一世所有不敢细想的东西,被一个九岁孩子一句话全掀开了。
他將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按回去。按得很用力。
面上纹丝不动。
“哥哥?你听到了吗?”
朱由检歪头望著他。哥哥忽然不说话了,也不动了,手上还握著刀,像在出神。
“嗯。听到了。”
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是在答话。
“那边虫子多。別去。”
朱由校低下头,继续削。
第二只耳朵。刀口重新走起来。稳,匀,一片一片木屑落在桌面上。
动作未变。呼吸未变。
握刀的那几根手指,指节泛了白。
黄杨木不怕攥,刻刀的木柄怕。柄上薄漆被指腹挤出两道浅浅的印痕。
朱由检没有留意。九岁的孩子满副心思在木头马上,嘴里嘟囔著“这只好像比那只大一点”。
朱由校没有回话。
“勿伤百姓一人”。
他不该记得这六个字的。可他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弟弟三十三岁那年写下这六个字的时候,身边只剩一个太监。
手上又加了力。第二只耳朵底座深了一刀,薄了。
…………
过了多久说不上来。
第二只耳朵削完了。两只耳朵一大一小。
“哥,这只歪了。”
“马的耳朵本就一前一后。不信去看真马。”
朱由检照例將信將疑。
朱由校將木头马递了过去。“拿去罢。”
“当真?!”朱由检两眼放光,双手接过,捧在手心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终於有耳朵了!”
“莫摔了。”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