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得了閒,该把这桩欠著的活计了了。
一把小刻刀在指间翻了一转,找准木纹走势,贴著往下走。黄杨木质细密,走小弧度不崩,刀口滑过去,薄薄一片捲起来落在桌面上。
耳朵不好削。小而尖,底厚顶薄,手上稍重便崩茬,须得一层一层来,急不得。
大议的事在脑中翻了一个上午,筹备清单心里列了一份,此刻搁下,让手里的活计带著心思走。想不出的事不硬想,这是在机关里磨出来的脾气。
第一只耳朵的轮廓初具,门帘忽地一掀,一阵风裹了进来。
“哥!”
朱由检跑进门来,鞋底在金砖上蹭出一声闷响,差点滑了一跤,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了。
九岁的孩子穿一身靛蓝棉袍,袍角沾了泥,不知在哪处院子里野了一圈回来。
“慢著些。”
“哥,你在削马!耳朵!终於削耳朵了!”
“嗯。”
“让我瞧瞧。”朱由检便伸手来够。
“莫碰。还未成型,碰了崩茬。”
朱由检缩了手,凑上来近看,两只眼睛快贴到木头上了。
“好看!比上回那条腿好看多了。”
“上回那条腿便是弯的。马跑起来有一条腿蜷著蹬地,不信你去看真马。”
朱由检將信將疑,大约想不出反驳的话来,转了个话头。
“哥,今日东李娘娘身边的张嬤嬤来看我了。”
刀未停。“嗯。”
“嬤嬤说客氏娘娘昨日去找她说了好长好长的话。”
刻刀走势微微一滯,旋即接上,不著痕跡。
“说的什么?”
“不晓得呀。嬤嬤没跟我说,就跟东李娘娘在里间嘀咕。”朱由检歪著脑袋想了想,“不过嬤嬤出来的时候脸上不太高兴。”
朱由校未答话,低头接著削。
客氏同西李那边的人密谈,嬤嬤出来面有不豫。
他心下瞭然。搁粥远半寸是明面上的小动作,暗地里的串联,弟弟方才替他听见了。最乾净的信息渠道,就是信使本人不知道自己在送信。
“往后你再瞧见嬤嬤脸色不好,便来跟哥说一声。”语调漫不经心,像在说閒话。
“嗯!”朱由检重重点头。
…………
第一只耳朵削好了。朱由校转了个角度起第二只。
朱由检没走,搬了矮凳坐在旁边看。两条短腿悬在凳边晃来晃去,晃了一阵,忽然开了口。
“哥哥,客氏说煤山上的树长得可好了,改天带我去爬好不好?”
刻刀停了。
停在木纹正中。那一刀没有走完。
朱由校没有抬头。
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