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先生呢?”
“臣看过土,也翻了二十年邸报。两样都沾的人,朝堂上不多了。”
孙承宗讲到辽东总是这样,语速快了一截,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画地图。
“臣知道数字怎么对不上,也知道对不上之后哪些人会死。”
朱由校点了点头。
“先生帮孤。辽餉的事孤一个人查不动,辽东的方案孤一个人拿不出来。先生帮不帮?”
孙承宗看著他。
沉默了两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臣有一个条件。”
“先生说。”
“臣帮殿下,不是因为殿下是太子。是因为殿下做的事是对的。如果有一天殿下的方案有军事上的漏洞,臣会当面说。”
朱由校笑了一下,穿过来这些天头一回笑得这么松,肩膀都塌下来了一点。
“先生要是不当面说,孤找先生干什么?满朝文武会说『殿下圣明『的一抓一大把,孤不缺那种人。”
…………
气氛鬆了下来,两个人像相识多年的同僚一样聊开了,茶碗续了一回,凉了又续。
“辽东换帅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东林那边一直在推。先生怎么看?”
孙承宗蹙眉。
“熊经略有不足之处,但眼下换帅风险极大。去年到任以来斩逃將、修城堡、整军纪、稳后方,努尔哈赤至今按兵不动。守住了不叫功劳?”
“孤也这么想。”朱由校点了点头,“那先生觉得怎么跟父皇说?”
“殿下不能直说。”
“嗯?”
“殿下一开口保熊,方阁老立刻知道殿下在插手军务。殿下目前的分量不够扛这件事。”
朱由校沉吟了一下。
“那就不直说。让父皇自己想到这层。”
“怎么让?”
“傻问题。”朱由校挠了挠头,装了个憨相。
“跟父皇说,儿臣不懂兵的事,就是觉得奇怪,打了胜仗为什么要换人呢?”
他顿了一下。
“这种问题蠢归蠢,可父皇得自己去想。想通了比孤说一百遍管用。”
孙承宗看了他一眼。
十五岁,装傻装到了首辅跟前还没露馅。
这不是小聪明,是日积月累磨出来的大功夫。
他忽然觉得以前在经筵上看到的那个“不通经术”的木匠太子,跟眼前这个人对不上。
对不上就对了,对上了才有鬼。
“先生早些回去歇著吧。”
“殿下也早些歇息。”
“先生早些回去歇著吧,改天再聊。”
孙承宗行了礼,起身往外走。
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不由自主停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