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看了一眼。
太子已经低下头翻题本了,手边的茶碗凉了也没碰。
十五岁。
孙承宗转身走了出去。
…………
翰林院值房。
孙承宗坐在自己那张坐了十六年的椅子上。
桌上摊著辽东舆图抄本,边角卷了,纸色发黄,粮道那几页都快翻穿了。
他盯著舆图看了很久,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值房里安安静静的,隔壁的同僚早下值了,廊道上连脚步声都没有。
十六年了,这间值房他坐了十六年,茶叶放在左手边的第二个抽屉,研墨的石头磨出了一个浅窝,椅子腿上的漆掉了两层,露出底下的原木。
从来没有人特意来这间值房找他聊过辽东。
今天有了。
而且那个人十五岁。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太子那句话。
“先生如果是个会藏著掖著的人,孤反而不敢找先生。”
二十几岁在大同边地教书,跟老兵喝酒到半夜,听他们讲辽东的土多硬、冬天的刀握不住,心里想的是“回了京一定要把这些事写给朝廷看”。
三十几岁回京了,写了,递了,没人看。
四十几岁还在写,还在递,还是没人看。
五十岁出头熬到了左庶子,经筵上终於有机会讲辽东了,底下的大臣们听完不痛不痒地说“孙庶子所言甚是,不过……”
不过了三十年,一个“不过”比一把刀还利索。
方才太子那句“孤不缺那种人”让他心里一酸。
他想起二十几岁在大同的时候,冬天烤著炭火跟老边兵聊通宵,那时候觉得只要把真实情况写出来,朝廷一定会重视的。
后来发现朝廷不是不重视,是没人看。
看了的也没人信,觉得一个没去过辽东的翰林在纸上谈兵。
他去过辽东。他跟老兵一起在城墙上站过,冬天的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割,手冻僵了握不住笔。
那些年写下的东西,每一行都带著边塞的土腥味,放在翰林院的书堆里格格不入。
信了的也无动於衷。
做了的也做不动。
现在有个人说:帮我做。
而且他知道你犯过错,他选择信你。
孙承宗把舆图卷好了,放回抽屉里。
灯芯暗了下来,他没有拨。
坐了一会儿,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本旧册子,是他这些年写的辽东札记,封面都翻烂了。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提起笔,蘸了墨,犹豫了一息,落笔写了一行字。
写完放下笔,盯著看了一阵。
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值房的灯灭了。
廊道尽头传来更鼓,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