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几岁去大同教书的时候跟边关老兵喝酒聊军务,三十几岁回京做翰林坐了十六年冷板凳,满朝没人听他讲辽东的事,写的条陈往上递了石沉大海,经筵上说一句“兵部数字不实”换来的是底下大臣齐齐变脸和一片客客气气的沉默。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太子在经筵上追问辽东,问的还都是刀刀见血的问题,心里头多少有过“终於有人肯听了”的念头。
然后发现太子说了不该知道的话。
第一反应不是窃喜,不是想“太子背后有人,我可以利用”。
不是观望,不是想“先看看再说”。
是径直跑去找首辅確认,“有人在教太子辽东军务吗?”
因为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前程,是太子的安全。
这种人全天下打著灯笼找不出第二个。
“先生去问是对的。”
孙承宗抬起头。
“先生如果是个会藏著掖著的人,孤反而不敢找先生。”
“孤需要的不是一个会替孤藏秘密的人。孤需要的是一个发现不对劲就说出来的人。”
孙承宗站在那里,没有动。
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很快攥住了袖口。
十六年冷板凳。
十六年翰林院值房里的茶凉了换、换了凉,写了满抽屉的条陈无人问津,经筵上讲辽东讲到嗓子哑了底下的人在想赐饭有没有好酒。
朝堂上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去问是对的”。
说的都是“孙庶子所言甚是”,后面跟一个比“甚是”重十倍的“不过”。
“不过朝廷自有方略。”
“不过此事牵涉甚广。”
“不过孙庶子不諳官场。”
不过不过不过,一个“不过”就把他十六年的辽东研究推到废纸篓里去了。
现在一个十五岁的太子,在知道他犯了错之后,对他说“先生去问是对的”。
不是“这次就算了”。
不是“下次注意”。
是“你去问是对的”。
你的本能反应没有错,你做了一个正直人该做的事。
孙承宗鼻腔一酸,五十七岁的人了,险些没绷住。
攥著袖口的手收紧了。
“殿下……”
“先生別站著了。”朱由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
两个人坐下来说了小半个时辰。
朱由校把牌摊了一半。
辽餉的窟窿六十七万两,他在查。方从哲建议暂缓追查,泰昌帝听了。辽东的问题不会因为不查就消失。
“先生,辽东的事,朝堂上那帮人有几个真懂的?”
“殿下想听实话?”
“先生跟孤说话还用说假话?”
“兵部的堂官们懂行政不懂军事,经略衙门的人懂战场不懂朝堂,经筵上的讲官们大多只看过邸报没看过边关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