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在背上动了一下,她赶紧拍了拍,嘴里哼了两声,眼睛没离开手心里的钱。
她哼的调子走了音,大概是太久没好好唱过了。
鞋底磨穿的,袖口开了线的,怀里揣著布袋不敢鬆手的。
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过,每一个都是题本上的六个字,“直隶旱,流民”。
王安凑过来,“殿下,这些人多半是外头来的,今年直隶几个县颗粒无收,往京城跑的不少。”
“多少人?”
“题本上报的是三百户,实数只怕翻一番都不止。”
“官府不管?”
“管,顺天府设了几个施粥点,可架不住人多粥少。”王安压低声音,“年景好的时候还撑得住,连著旱两年,官仓也见底了。”
朱由校没再问了。
题本上写“直隶旱,流民三百户”。
翻题本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跟泰昌帝说了一句“不知道走到哪里了”,然后翻过了那一页。
走到哪里了?
走到这儿了。
蹲在粮铺门口数铜钱,鞋底磨穿了,脚后跟露在外面踩在凉地上。
朱由校嗓子发紧,胃里像堵著一团东西,堵得死死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十五岁的身体比三十岁的灵魂诚实,身体先於脑子做出了反应。
她后面还有十几个人在等,有的比她还惨,连铜钱都没有,就蹲在那儿看著粮铺的门发呆,好像蹲著蹲著就能蹲出一碗饭来。
“走吧。”
放帘子的那只手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发白。
…………
回宫的路上,轿子走了一段王安才开口。
王安跟在轿旁,偷偷看了太子一眼,大概是看出他脸色不对。
“殿下头一遭出宫,可是瞧见什么不自在的了?”
“没什么不自在。就是觉得题本上的字跟街上的人对不上。”
“殿下说得是。老奴跟先帝在东宫的时候,先帝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先帝说,册上的数目字不会叫唤,人会。”
朱由校没接话。
他爹在东宫困了十九年,看了十九年题本,知道的比谁都多,束手无策。
现在儿子出来了,看见了。
粮铺门口那个妇人的手还在他眼前翻铜钱。
她不知道什么叫辽餉漂没,不知道什么叫户部拨银,不知道从京师到辽阳那一千多里路上层层截留的六十七万两跟她手心里的铜钱有什么关係。
她只知道米又涨了,铜钱不够了。
轿子进了东华门,朱由校下了轿,脚踩到甬道上的金砖,一尘不染。
刚才粮铺门口的地上有泥有菜叶有唾沫。
两个世界隔著一道宫墙。
回到东宫,朱由校没歇,洗了把脸,把桌上那一摞辽东题本翻出来重新摆开。
熊廷弼的塘报翻到兵额那一页,册上四万一,实有两万三。
棉衣清册翻到“冻毙十七人”那一行。
兵部转来的各镇兵力匯总翻到瀋阳那一页,册上三万,实有不满一万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