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翻这些题本的时候觉得是数字,今天翻觉得是人。
辽餉追查被方从哲按住了,缩水版权限只能看不能动,孙承宗那条线悬著不敢碰。
三条绳子勒著他的手,哪条都解不开。
可今天出了一趟宫,他不想解了,他想拽。
三条绳子勒著怎么了?不拽,粮铺门口的队伍只会越排越长,数铜钱的手只会越来越多。
查辽餉这件事,以前是“应该做”,从粮铺门口走过之后变成了“非做不可”。
“应该做”可以等时机,“非做不可”等不了。
那个妇人的铜钱等不了,那十七个冻死的兵等不了。
方从哲按得住题本,按不住人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由校自己都吃了一惊,穿过来这些天头一回这么篤定。
…………
朱由校还在翻题本,王安又来了。
“殿下,有件事。方阁老今日给礼部递了条子,建议在经筵上安排一次辽东形势专题讲解,推荐的讲官是孙庶子。”
朱由校手里的题本没放下,眼睛抬了一下。
方从哲推荐孙承宗讲辽东。
好事?七年首辅几时做过白送人情的事?
他把题本合上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前天方从哲从孙承宗嘴里得知太子对辽东军务了如指掌,第一步做了,去泰昌帝那里把辽餉追查按住了。
现在是第二步。
让孙承宗站到经筵台上去讲辽东,讲了什么全部记录在案。
方从哲坐在底下听,拿讲的內容跟太子以前那些“傻问题”逐条比对,对上了就是铁证。
表面重用,底下罗网,请客的是笑面佛,赴宴的人把底牌亮了还浑然不觉。
好一手借刀杀人。
“陛下批了没有?”
“还没,明日票擬。”
王安犹豫了一下。
“殿下要不要跟陛下说一声,拦下来?”
“不拦。”
王安一愣。
“方阁老推荐孙庶子讲辽东,光明正大的好事,拦它做什么?拦了倒显得孤心虚。”
王安迟疑了一下。
“殿下,老奴多一句嘴。方阁老平日里不怎么管经筵的事,这回忽然插了手,老奴总觉得……”
“觉得什么?”
“老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大对劲。”
朱由校看了王安一眼。
这老太监跟了泰昌帝二十六年,嗅觉不差,只是不敢往深里想。
“大伴的直觉没错,方阁老这一手確实有讲究。不过不要紧,孤心里有数。”
“殿下英明。”
“行了,別给孤戴高帽了。去歇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