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帝自己困了十九年,大概不想让儿子也关在笼子里。
他说“朕连东华门都没出过几回”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聊別人家的事。
可朱由校听出来了,那不是淡,是认了。
…………
出宫那天乌云蔽日,没下雨,闷。
朱由校换了身粗布衣裳,坐在一顶不起眼的小轿里,帘子半遮半掩。
王安在旁边跟著,刘顺走在前头,四个侍卫穿便服缀在后面。
出了东华门,过了皇城,街面陡然变了。
宫里头安静得连呼吸都有规矩,外面是铺天盖地的吵,叫卖声、车軲轆声、娃娃哭声搅在一起。
街不宽,两边铺子挤著铺子,布幌子掛了一溜。
可生意大多冷冷清清,伙计靠在门框上无精打采地打盹。
倒是当铺门口排了七八个人,一个老头抱著个铜盆在队尾站著,盆擦得鋥亮,大概是家里仅存的值钱物件了。
“烧饼多少钱一个?”
“回殿下,两文。去年还是一文。”
王安压低声音。
“米也涨了,面也涨了,老百姓的钱袋子倒是不涨。”
题本上都是数字,街上全是日子,两头不沾边。
他在宫里翻了半个月题本,自以为对天下的事瞭然於胸,出来一看,纸上得来终觉浅,差得远呢。
…………
过了东单牌楼,街面上换了一茬人。
绸缎铺没了,卖旧衣裳的摊子多了,蹲在墙根底下的人也多了。
有的在嚼干饼,有的什么也不嚼,就蹲著,目光呆滯。
朱由校以前在题本里见过“流民”二字,以为就是从这个县走到那个县。
原来不是走到哪里,是蹲到哪里。
“大伴,这些人平日里吃什么?”
“有的给人做短工扛活,有的在城门口替人拉车,挣一顿是一顿。”王安顿了一下,“也有挣不著的。”
“挣不著的怎么办?”
“施粥棚开的时候去喝一碗,没开的时候……”王安没往下说。
朱由校也没追问。
轿子又走了一刻钟,拐过窄巷,前面堵住了。
“前头粮铺排了长队,路占了半边。”刘顺回头说。
朱由校掀帘看过去。
粮铺不大,门脸黑黢黢的,门口二三十个人沿墙根蹲了一溜,衣衫襤褸,补丁摞补丁。
队伍中间有个老头弓著背,怀里抱著个四五岁的娃娃,娃娃脸脏兮兮的,眼珠子倒是亮,骨碌碌地转。
粮铺伙计横眉竖眼地赶人,“没钱就別挨著!”
前头几个人蹲在地上纹丝不动,把口袋往怀里抱了抱。
一个妇人背上绑著个娃娃,蹲在队尾,手里攥著几枚铜钱。
手指头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著黑泥。
铜钱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数了又数,大概怕数错,又从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