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近日在经筵上多次问及辽东形势,所问之精准远超出阁讲学数日之所能。”
孙承宗顿了一下。
“昨日更提及浑河渡口之战术价值。此非翻阅舆图可得之判断,臣在大同与边军来往多年方有此识。臣恐有人暗中引导殿下涉足军务,若用心不纯,后果不堪设想。”
值房里安静了两息。
方从哲放下茶碗。
“孙庶子忠心可嘉,老夫知道了。”
四个字,不置一词。
孙承宗行礼,退出。
值房门关上,方从哲独坐。
他不在意“谁在教太子”。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暖阁散了之后,王安嘴不严,走漏了一句话,当天下午就传到了內阁。
泰昌帝说了一句“那个过秤的法子辽餉能不能用”。
当时他没当回事。
现在孙承宗来了这一趟,两件事摆在一起,味道全变了。
太子在经筵上步步紧逼辽东,太子在暖阁里用一个故事把泰昌帝推到了“查辽餉”这条路上。
六十七万两的窟窿,沿途经手的人哪个底下没沾著泥?七年首辅做下来,他方从哲自己就一尘不染?
辽餉这条线不能让太子拽下去,牵一髮而动全身。
拽到底下埋的东西比六十七万两深得多。
方从哲站起来,整了整袍角。
去暖阁。趁种子还没扎根,拔了。
…………
方从哲在暖阁待了一刻钟。
单独奏对,没有別人在场。
出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喜怒不形於色,跟往常一模一样。
七年独相练出来的皮囊,刀砍不进水泼不透。
王安在门外候著,只听到了方从哲最后一句话。
“陛下,辽餉之事牵涉甚广,新朝初立,宜稳不宜动。臣以为暂缓追查为上。”
一刻钟。
朱由校花了五天种的种子,方从哲一刻钟连根拔了。
五天对一刻钟。
首辅和太子的差距不在聪明不聪明,在手里有没有牌。
方从哲手里有七年的首辅信用,有满朝门生故吏,有泰昌帝心底那个“新朝初立不宜动”的软肋。
太子手里只有两本题本和一个故事。
…………
当天下午,朱由校去暖阁。
泰昌帝靠在榻上,语气跟昨天拍板时完全不同了。
“辽餉的事,先放一放。方阁老说得有道理,新朝初立,不宜大动干戈。”
朱由校坐在榻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