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哲泰然自若,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別,好像孙承宗说的那些数字是在讲四书里的某个註疏,跟他內阁无关。
了不起,这份养气功夫,在这种场面底下愣是纹丝不动。
泰昌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孙卿,你这个数字从何而来?”
语气比刚才重了。
“回陛下,臣据辽东经略衙门歷年移文核算。册上之数含卫所编制与募兵旧额,实际在营者须扣除逃亡、老弱、空餉三项。此三项歷年递增,而册上从未核减。”
一句话把“三万变一万五”的帐算清楚了。
册上的数字有增无减,逃了的不销,老了的不刪,吃空餉的更不可能自己把自己勾掉。
所以册上永远三万,实际上一年比一年少。
兵部不核减是因为减了数字就得减拨款,减了拨款吃空餉的手就没油水了,从上到下心照不宣,谁也不肯捅这层窗户纸。
今天被一个讲四书的讲官在经筵上捅了。
“经略衙门的移文,卿从何处得来?”
泰昌帝追了一句,问的已经不只是来源了,是在掂量这个人靠不靠谱。
“回陛下,臣早年在大同时与边军来往颇多,其后一直留意辽事。移文乃经略衙门发往內阁的公文,內阁存档中可以查阅。”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
移文是公文不是密件,翰林院的人有资格去內阁调档,制度上无懈可击。
但二十年来只有他一个人真的去翻了那些档案,翻完了还自己算了一遍。
冷板凳上坐了二十年,別人在那儿坐著等升迁,他在那儿坐著算兵额。
泰昌帝端起茶碗,这回放得轻了。
碗底搁到案面上没出声,手指在碗沿上留了一息才鬆开。
从重到轻,一碗茶两种放法,对孙承宗的態度在这一息里拐了弯。
侍班里兵部的人脸色最不好看。
那人的眼神终於从靴尖上挪开了,往方从哲那边瞟了一眼,像是在问“阁老,要不要出来说句话?”
方从哲没看他。
方从哲在看孙承宗。
目光落在孙承宗握著讲稿的手上,那只手一直很稳,从头到尾没抖过。
方从哲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拇指在袖口里搓了一下。
…………
孙承宗站回班列的时候,朱由校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
这个人不光有数据,还敢在满殿人面前亮出来。
上回是讲给太子听的,今天是讲给所有人听的。
没人让他说,他自己站出来把窗户纸捅了。
讲官班列里有几个人偷偷看孙承宗的背影,目光里头有佩服也有“这人疯了”。
二十年冷板凳,要么坐死心气,要么磨出一根硬骨头。
这根骨头硬得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