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该换谁”的人事问题,是“城丟了怎么办”的战术推断。
跟经义不搭界,跟党爭也不搭界。
这种问题兵部堂官未必想过,换帅的奏摺里也不会提,因为提了就等於承认防线部署有根本性的漏洞,谁提谁背锅。
一个十五岁的太子,坐在经筵的矮凳上,用请教功课的语气,把这个没人敢提的问题扔到了文华殿正中间。
孙承宗看著太子。
目光停了一息,比方才讲地理的时候沉了不少。
五十七年了,朝堂上討论辽东的方式永远是谁该走谁该留。
没有人问过他瀋阳和辽阳之间那块平地到底能不能挡住骑兵。
他算了近二十年的东西,从来没有人在公开场合问到过。
今天一个十五岁的太子问了。
“殿下问得好。”
孙承宗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跟方才讲粮道时的语气不一样了。
“沈辽之间地势平旷,无险可据。瀋阳一失,辽阳便成孤城。”
孙承宗顿了顿。
“此臣忧虑已久之事。”
忧虑已久,这四个字的分量不轻。
不是场面话,不是应付太子提问的客套,是一个人在翰林院冷板凳上坐了二十年,一个人算了又算的东西,终於被人在御前问出了口。
朱由校“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这个话题。
“哦”完了就收,收得乾乾净净,像是只不过隨口一问。
侍班第一排,方从哲没有转头,眼珠子却动了。
方从哲不操心瀋阳辽阳。
辽东的锅兵部和经略衙门顶著呢,万历朝四十八年坏消息一封接一封,没有哪一封是首辅背的。
他操心的是太子。
头一回经筵拐到辽东,这回就问出了“天险”和“纵深”。
暖阁里大臣们吵的是人事,谁该换谁该留,从来没人在御前聊过“瀋阳到辽阳之间有没有天险”。
题本里有兵力数字有粮餉数字,但题本不会告诉你两座城之间是平地还是山地。
这种问题要么是有人教的,要么是自己翻了不少东西琢磨出来的。
方从哲的目光扫了一下孙承宗。
这个讲官今天讲的那些东西,粮道、兵力、纵深,翻几本邸报讲不出来。
而太子恰好在他讲完之后立刻追问了一个专业问题。
方从哲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鬆开了。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繫,太子事先知不知道这个讲官会讲什么,他不確定。
也有可能是碰巧。
十五岁能把“民为贵”拐到辽东已经不错了,追问瀋阳辽阳的地理纵深是不是太专业了一点?
专业了一点。
但不够他下判断。
方从哲不做没有证据的事,暂且按著不动,等第三回。
有第三回就不是碰巧了,没有的话这事就过了。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侍班位的扶手上,表情跟开场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