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天朱由校没閒著。
兵部转来的辽东军报他翻了三遍,里头的数字跟暖阁里大臣们嘴上说的对不太上。
户部说拨了多少银子,经略衙门说收了多少银子,两边的数儿差著一截。
数字的事不急,先把经筵这个场子用起来。
口子一开,讲官们果然轮流补了辽东形势。
大部分讲的跟暖阁里吵的差不多。
东林几个主张换帅,浙党这边替熊廷弼说话,翻翻邸报就能说的东西,拿到经筵上重新讲一遍,不过是借著御前发言的机会往自己立场上再踩一脚。
满殿吵的都是人事,兵怎么打粮怎么走,没人关心。
开会也这样,谁来匯报谁来检查吵了一下午,具体怎么干活反倒没人提。
轮到孙承宗。
他站起来行了礼,没讲换帅,没讲保熊,上来先讲地理。
“辽东经略衙门驻辽阳。辽阳居辽东腹地,北距瀋阳百二十里,东接抚顺,西控广寧。粮道自山海关入锦州,经广寧至辽阳,全程近千里。”
殿內大部分人的眼神变了。
一个讲四书的讲官,张嘴讲的是粮道走向,这跟往常不是一个路数。
没人打断他,皇帝说了“就事论事”,地理当然算事。
孙承宗讲了一刻钟。
从粮道讲到兵力分布,从分布讲到沿途城堡的防御纵深,哪段路有堡台哪段路是旷野,说得一清二楚。
不像经筵,倒像在给一屋子参谋做沙盘推演。
这种东西翻邸报翻不出来。
你得真去过边关,跟老兵蹲在城墙根底下一个堡一个堡地算过,才说得出来。
朱由校坐在旁边听著,手按在膝盖上没动。
上回出阁讲学,这个人说“治国”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他当时记了一笔。
今天算是知道他眼睛往外看的时候心里装的是什么了。
不是经义,不是人事,是千里粮道上每一段路有多少兵、能撑多少天。
別的讲官讲辽东,讲的是谁该负责谁该撤换,站在哪一边嘴皮子都能动。
这位的嘴皮子底下压著二十年的功课。
侍班大臣里大概一半在认真听,另一半神色懨懨,大约在琢磨赐饭的菜色。
孙承宗讲完一段,停了下来。
朱由校开口了。
“先生,孤有个问题。”
声音跟平常一样,不大不小,带著学生请教先生的口吻。
“瀋阳离辽阳才百二十里,中间有没有什么天险可以挡一挡?”
他顿了一下。
“要是瀋阳丟了,辽阳守得住吗?”
殿里安静了。
安静的时间比方才哪一回都长。
二三十號人站在那儿,没有一个人接话,连翻袖子的声音都没有。
满朝议论辽东一年有余,党爭、换帅、经费翻来覆去吵烂了。
从来没有人在经筵上问过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