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道口諭撬开的东西不小。
从今天起,经筵上可以讲时务了。
讲时务就是讲辽东,讲辽东就得讲兵,讲兵就得讲钱,讲钱就得讲那些题本里对不上的数字。
太子以学生身份坐在经筵上,不懂就问,天经地义。
问辽东怎么了是好学,问银子去哪了也是好学。
好学的学生,谁不喜欢?
从验药到经筵,十天之內两道內廷口諭,一道管皇帝吃药,一道管太子上课,都是皇帝自家的事,谁也伸不进手。
两道口諭加起来,御药房门口多了一道关卡,经筵殿上多了一扇窗户。
朱由校低著头,表情恭恭敬敬。
方从哲站在侍班位上,手指搭在袖口里头,指尖无声地搓了一下。
“就事论事不许弹劾”这条框子等於把杨涟那帮人的嘴也拴了一半,经筵上只许讲事不许骂人,对內阁反倒省心。
让他多想了一层的是太子那个问法。
没有直接跟讲官说“加辽东的內容”,而是先问了个学术问题,兵是不是民,讲官自己把口子打开了,太子再顺著往辽东上引。
讲官铺了半个时辰的註疏没人听进去,太子一嘴就拐到了实处。
上回“知会文书”那手活比较粗,一看就是临场蹦出来的。
这回倒像提前想过怎么问。
方从哲目光扫过太子的后脑勺,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十五岁的太子嘛,也许是碰巧。
先搁著,不够下判断。
…………
出了文华殿,朱由校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王安跟在后头,等人群散了些才凑上来。
“殿下今日经筵上的话,陛下起先没应。”
“嗯。”
“后来怎么又应了?”
“大约觉得有道理吧。”朱由校头也没回,“大伴觉得呢?”
王安想了想,“老奴觉得,殿下那句隨口一问说得妙。”
“妙在哪儿?”
“不逼,陛下就不觉得被逼。不觉得被逼,拿主意的时候就当是自己拿的。”
朱由校笑了一下,没接这话。
王安这人看不出自己手里攥著刀,但看別人的刀法倒挺准。
二十六年司礼监秉笔不是白混的,他见过的向上管理比朱由校多十倍,只是自己不会用罢了。
“大伴,下回经筵你也来。”
“老奴?经筵上没老奴的位子呀。”
“殿门口候著就行。散了跟孤说说你瞧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谁跟谁站一块儿。”
王安应了一声,没多问。
这个差事他在行,二十六年秉笔太监,看人站位是吃饭的手艺。
…………
隔了五天,第二次经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