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顿了顿,一脸认真。
“这个民,是单指种地的百姓,还是也算上打仗的兵?”
“兵亦民也。古者兵农合一,自不待言。”
“那辽东的兵也是民咯?”
进讲官嘴巴张了张。
这话挑不出毛病,可往辽东上一拐味道就不对了。
他正想接一句“殿下所言不差”把话圆回去,朱由校已经转了头。
不是看进讲官,看的是泰昌帝。
“父皇,儿臣愚钝,说句不怕先生们见笑的话,方才这半个时辰的註疏,儿臣没记住几句。”
他带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倒是民为贵这三个字记住了。可到底哪个民、贵在哪里,课上从来不提。”
朱由校低下头摆弄了一下袖口,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接著说。
“辽东那边打了好几年仗,儿臣连瀋阳在辽阳北边还是南边都分不清,不知道辽东的兵吃不吃得饱,不知道他们离最近的城有多远。课上讲了半天民为贵,可那些民到底怎么了,课上不提,儿臣去哪里知道?”
殿里没人吱声。
侍班第二排一个年轻给事中低下了头,大约在琢磨这话是隨口说的还是有备而来。
刘一燝的目光从太子身上挪到泰昌帝脸上,又挪回来。
韩爌没挪,站那儿跟生了根似的。
泰昌帝看了太子一眼,又扫了一圈侍班的大臣们,没急著表態。
经筵讲时务,这个口子不是不能开,可一开就收不住。
万历三十年沈鲤在经筵上讲《大学》,讲著讲著拐到矿税上头,扯出一堆弹劾,万历帝大怒,经筵停了三个月。
泰昌帝在东宫苦熬三十年,这种事他门儿清。
“这个嘛……”泰昌帝语气拖了一下,“经筵自有成例。”
朱由校没追这句话。
低下头嘟囔了一句,“儿臣也就是隨口一问。”
领导说“有成例”,跟上回说“容朕想想”是一个路数,嫌麻烦。
做思想工作最忌讳催,追一句“这事挺要紧的”保准黄,上回推验药制度就是这么等出来的。
泰昌帝看著他这副“问完了就缩回去”的样子,嘴角微动了一下。
犹豫归犹豫,这话確实不算没道理。
满朝大臣天天在暖阁里吵辽东,经筵上反倒把辽东当禁区。
讲官铺了半天“民为贵”,可辽东那些民到底怎么了,半个字不提。
太子不问也就罢了,问出来了总不能装没听见。
泰昌帝揉了揉膝盖,靠回椅背上,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讲时务也行。”
声调不高,顿了一息才把后半句接上来。
“不过有一条,就事论事,不许借题弹劾。谁要是把经筵变成骂人的地方,往后就別来了。”
进讲官赶忙应声,“臣等谨遵圣諭。”
殿內二三十號人安安静静听完这道口諭,没有人敢接话,也没有人敢不听。
一道口諭,不过內阁,不过六科。
经筵是皇帝的课堂,皇帝想加一门课谁也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