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细个阵最钟意食肠粉。"(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肠粉。)
她说,把肠粉推到路行面前。
路行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肠粉很滑,很嫩,酱油的咸鲜和花生酱的醇厚混在一起,是他记忆里那个味道。五岁之前的味道。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沈念秋坐在他对面,没有吃。她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看着他吃。她的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疼。愧疚。想念。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表露太多的紧张。她像一个等待评委打分的选手,不知道自己的表现够不够好,不知道儿子会不会喜欢她做的菜,不知道这顿迟到了十几年的晚饭能不能弥补那些她缺席的日子。
"好食。"路行说。
沈念秋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很重的担子。
"好食就多食。"(好吃就多吃点。)她又给他夹了一块鸡肉,"你太瘦啦,要多肉,知唔知?"(你太瘦了,要多吃点肉,知不知道?)
路行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
饭吃到一半,年秋归放下筷子。
"BB,"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同阿妈讲,发生咩事?"(宝宝,你跟妈妈讲,发生了什么事?)
路行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点解突然之间要香港?"(为什么突然之间香港?)沈念秋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很久以前就做好了准备的,沉甸甸的沉重,"你唔系种冲动细路仔,你一定係遇到好大事,先会打畀我。"(你不是那种冲动的小孩,你一定是遇到了很大的事,才会打给我。)
路行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白色的米饭上沾了一点酱油,颜色变得深了一些。他用筷子尖拨了拨那粒米饭,看着它在碗里滚了一圈,又滚回来。
"同你阿爸有关?"(和你爸有关)沈念秋问。
路行没有回答。
沈念秋也不需要他回答。她已经从儿子脸上那些还没消退的伤,从他那件不合时宜的黑色长袖,从他打电话那晚声音里的那种破碎感里,猜到了七八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BB,"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一种耳语,"如果你唔想讲,就唔使讲。但你要记住,你而家香港,你阿妈身边,人可以伤害你"(宝宝如果你不想讲就不用讲但你要记住,你现在在香港,你在妈妈身边,没有人可以再伤害你。)
路行抬起头。
他看着沈念秋。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坚定。那种坚定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在这座城市里独自生活了十几年,被生活摔打了无数次依然没有倒下的女人才有的坚定。
路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念秋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但很有力。她的掌心是干燥的,温暖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食饭。"她说,语气轻快起来,像是在刚才那一刻里已经做了某个决定,"食完饭冲个凉,早。听日阿妈带你去饮茶,香港早茶好好,你一定钟意。"(吃饭。吃完饭洗个澡,早点睡。明天妈妈带你去喝早茶,香港的早茶很好的,你一定喜欢。)
路行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让妈妈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那种干燥的,温暖的触感。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了。
原来他还是需要的。
那天晚上,路行躺在浅灰色的床单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书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光线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昏黄的光晕像一朵安静的花。窗帘拉上了,遮光布确实很有效,外面的路灯一点都透不进来。整个房间像一个安静的,与世隔绝的茧。
他的后背还在疼。
涂过药之后好了很多,但那种隐隐的,闷闷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永远不彻底消失。他侧躺着没法躺平,后背压着疼把被子拉到下巴,双手抱着枕头的一个角。
手机放在枕头边。
他看了很多次。
林远的对话框还开着,屏幕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阴影。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前天晚上,林远发的:[晚安。明天见。]
他没有回。
他想回。他想打很多很多字,想告诉林远他现在在香港,在他妈妈家里,这里的床单是灰色的,窗外的老榕树上有鸟在叫,妈妈做的肠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想告诉林远他很好,不要担心。
但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