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他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沈念秋的手松开了包带,然后又攥紧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彻底,像有人往她眼睛里倒了一整瓶辣椒水。
但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那些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路行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比沈念秋高了整整一个头。
"妈咪。"他说。
沈念秋猛地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手指是凉的,关节处有细小的皱纹,指甲剪得很短很短。她把他的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左边看右边,看了右边又看左边。她的目光落在右颧骨下面那片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色淤痕上,停了很久。
她的手开始发抖。
"他是不是打你?"她问。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粤语的音调本来就比普通话多,她的声音在这几个字上拐了几个弯,听起来像是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
路行没有说话。
年秋归没有再问。
她放下了他的脸,伸手去拿他手里提着的那个手提袋。路行想说什么,她已经把袋子接过去了,动作自然得像是一直都是这样做的。然后她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淡然的,在香港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人特有的语调:"行啦,返屋企先。"(走啦,回家再说。)
路行跟在她后面。
她走在前面,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清脆的声响。红色的针织开衫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像一面移动的小旗。路行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咽了回去。
沈念秋住在九龙。
不是那种电视里演的豪宅,也不是那种逼仄到转不开身的副房。她住在一个高档小区的五居室里,电梯楼,有二十四小时保安,楼下有一个小花园。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家具是浅木色的,配着米白色的沙发和窗帘,整个空间看起来明亮而温暖。
"换鞋。"沈念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拖鞋,拆开包装,把里面的纸团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地垫上。拖鞋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小熊。
路行换鞋的时候注意到了鞋柜
鞋柜里有七八双鞋,全都是女式的,没有一双男鞋。最大的码数是三十八,是他妈妈的尺码,这个家里没有别人的痕迹。
"你间房呢边。"沈念秋领着路行穿过客厅,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房间不大,但阳光很好。窗户朝南,正对着小区花园里的一棵老榕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床是单人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和被子,枕头看起来是新买的,还带着包装袋压出来的折痕。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盆小小的绿萝,旁边还有一个插着花的小花瓶白色的小雏菊,新鲜的那种。
路行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切。
沈念秋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我唔知你钟意咩颜色,床单买浅灰色,你唔钟意我再去换。书张凳我试过,好舒服,你坐坐睇下唔。窗簾係遮光布,你如果怕光可以拉埋。。。。。。"(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床单买了浅灰色,你不喜欢我再去换。书桌的椅子我试过,很舒服的,你坐坐看合不合适。窗帘是遮光布,你如果怕光可以拉上。。。。。。)
她的话很多,语速很快,像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说这些话,攒了十几年,终于找到了出口,就怎么也停不下来了。
路行转过身,看着她。
"妈咪。"他说。
沈念秋停住了。
"多谢你妈咪。"路行说。
沈念秋的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流到下巴,挂在那里,亮晶晶的。她很快用手背擦掉了,动作快得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保密的事情。
"傻仔,"她说,声音有点哑,"多谢咩呀,你係我个仔。"(傻孩子,谢什么呀,你是我儿子。)
路行低下头。
他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这个用了十几年时间等他,在他一个电话之后就准备好了一间朝南的房间,买了浅灰色的床单和白色小雏菊的女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他在那个家里过得一点都不好。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他的后背有伤,他的心里有病,他是一个喜欢男生的,不正常的,被己的父亲骂作"变态"的人。
他不知道她会怎么看他。
他还没有准备好。
那天晚上,年秋归煮了一桌子菜。
白切鸡,清蒸鲈鱼,蒜蓉炒时蔬,一碗老火靓汤莲藕排骨汤,炖了整整一个下午,莲藕粉糯,排骨酥烂,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光。她还蒸了一条肠粉,淋了酱油和花生酱,撒了一把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