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交车站走到口岸大楼,走了将近十分钟。书包和手提袋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后背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但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或者说,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通行证递过去。
海关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女人,齐肩短发,戴着黑框眼镜。她看了一眼通行证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路行,目光在他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消退淤痕上停了一秒。
海关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女人,齐肩短发,戴着黑框眼镜。她看了一眼通行证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路行,目光在他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痕上停了一秒。
路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去香港做什么?"她问,语气是公事公辦的那种平淡。
"探亲。"路行说。声音很稳。
"有亲属在香港?"
"有。我妈妈。"
工作人员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在系统里录入信息。路行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哒哒哒的,像某种机械的心跳。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把通行证递回来,说了一声"可以了"。
路行接过通行证,快步走向通道。
他走出去的时候,晨风迎面扑过来。
口岸的大桥上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全飞了起来。远处的海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灰蓝色的,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深圳在身后,香港在前方。
他站在桥上,回头看了一眼。
深圳的天际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些高楼大厦像一根根灰色的柱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在其中一栋楼的某个窗口里,住了十七年。那个窗口后面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面镜子,一个从来不开心的少年。
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过关之后是香港那边的口岸。同样的流程,同样的询问,同样的"可以了"。路行把通行证收好,走进了一个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熟悉,是因为这里住着他的母亲,陌生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在这里生活过。
他在入境大厅的角落里站了一会儿,拿出那部屏幕碎了的手机,开机。
信号变了。
运营商的名字变成了一个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名字。
他没有急着联系母亲。
他先在手机里翻了翻没有翻到任何消息。林远后来没有再发了。裴欠也没有。群里的消息静悄悄的,好像全世界都默认了他需要安静,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打扰他。
路行盯着空白的聊天界面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去,拨通了母亲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沈念秋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的,不敢太大声的紧张,"BB?你到未?"(宝宝?你到了没有?)
"到了。"路行说,"刚过关。"
"好好好,你等阵,我接你。"沈念秋的声音里满是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你出口度等我,我即刻到。
你认唔认得我?我着件红色衫。"(好好好,你等一下,我来接你。你在出口那里等我,我马上到。你认不认得我?我穿了件红色衣服。)
路行想说"认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当然认得。
他在梦里见过她无数次。
沈念秋比路行想象中瘦。
她穿着一件正红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黑色的窄腿裤,脚上踩着一双米白色的平底鞋。
头发烫成了大卷,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染过一点棕色。她的五官和路行记忆里的差不多或者说,和路行反复在脑海里描摹的那个样子差不多。眼睛很大,眼尾微微向下垂,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轮廓分明。她年轻的时候应该很漂亮,现在也不差,只是瘦。太瘦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两个浅浅的阴影,锁骨清晰得像两道刻痕。
她站在出口处,两只手攥着一个小包的带子,攥得很紧。
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目光急促而紧张,像一个在茫茫大海上寻找灯塔的水手。
路行从通道里走出来。
他看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