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开口,他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他会告诉林远他的后背有多疼,他会告诉林远他一个人过关的时候手在发抖,他会告诉林远他想他了。他会哭着说,用那种他自己都受不了的,软弱的,像一个五岁小孩一样的声音说。
他不能那样做。
林远会心疼的。林远会放下一切跑过来。林远就是那样的人,他可以为了路行做任何事,不计后果,不计代价。而路行最怕的就是这个他怕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他怕自己的存在让别人的生活变得艰难,他怕林远为了他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他关掉了手机屏幕。
黑暗重新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带着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家里的那种味道。家里的枕头上有一股他熟悉的气味旧棉絮,灰尘,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个枕头他用了很多年,从来没有换过。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再用那个枕头了。
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再回那个家了。
他翻了个身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不让后背碰到床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线光,是楼下路灯的橙色光,细细的,像一根发光的丝线。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枚拨片。
冰凉的。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种坚硬的,实在的存在感。
林远。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两遍,三遍。像是念一句咒语,像是在黑暗里点亮一盏灯。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年秋归带路行去饮茶。
茶楼在小区对面的一条街上,开了二十多年了,是附近的街坊都喜欢来的老店。早上八点多,店里已经坐满了人,大部分是老年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圆桌旁,面前摆着一盅两件,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空气里弥漫着虾饺,烧卖,凤爪和普洱茶的香气,嘈杂的人声像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粥,混着蒸笼掀开时涌出的白雾,热腾腾地扑而来。
沈念秋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用看菜单,直接跟推点心的阿姐报了一串名字:"虾饺,烧卖,凤爪,叉烧包,肠粉,仲有牛肉球。"(虾饺,烧卖,凤爪,叉烧包,肠粉,还有牛肉球。)
阿姐笑着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几笼点心端上来。
沈念秋先给路行倒了一杯茶。普洱茶,颜色深红透亮,香气醇厚。她把茶杯推到路行面前,说:"慢慢饮,好烫。"(慢慢喝,很烫的。)
然后用公筷给路行夹了一个虾饺。
虾饺皮薄如纸,半透明,能隐隐约约看到里面粉红色的大虾仁。年秋归夹的时候很小心,怕夹破了皮,用了两只筷子小心翼翼地托着,放到路行的碟子里。
"食啦。"她看着路行,眼睛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期待。
深圳也有茶楼,裴欠偶尔会拉着他去。但这次的好像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皮更薄,也许是因为虾更新鲜,也许是因为坐在对面的人不一样。
"好食。"他说。
沈念秋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像阳光下的湖面波纹,浅浅的,很好看。她低下头,也开始吃,一边吃一边给路行添茶,夹点心,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多食""慢慢食""唔使急"。
路行吃着吃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妈,"他说,"我度读书事,点搞?"(妈,我在这里读书的事,怎么办?)
沈念秋正在剥凤爪,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正想同你讲呢个事。"她把凤爪放在碟子里,擦了擦手,坐直了身子,看着路行,"我寻日已经打过电话畀你学校了。"(我昨天已经给你学校打电话了。)
路行愣了一下。
沈念秋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路行知道,这件事一点都不普通。
"我同你班主任讲,你会转学。"她说,"暂时先办休学,等手续搞掂之后再转过去。我已经联系几间国际学校,有收插班生,不过要考试。你成绩好,阿妈唔担心。"(我跟你班主任说了,你会转学。暂时先办休学,等手续办好之后再转过去。我已经联系了几间国际学校,有的收插班生,不过要考试。你成绩这么好,妈妈不担心。)
路行看着沈念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想到妈妈动作这么快。他来香港才一天,她已经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国际学校?"他问。
"嗯。"年秋归点点头,"香港公立学校同内地唔同,教材,考试制度都係两套你临时插班好难适应。国际学校用IB课程,英文教学,你英文底子好,应该跟得上。
而且。。。。。。"她顿了顿,看了路行一眼,"国际学校环境比较开放,同学仔来自唔同国家,乜人都有。你度,会舒服。(香港的公立学校和内地不同,教材,考试制度都是两套,会很难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