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怕人,于是只是一个在树上,一个在屋里,聊行商的见闻,聊音乐歌舞,偶尔还会聊些过去的事。
连理也想诗文相和,给多兰送去一纸带梅花的信,多兰回的却是“不精汉文,恕难相和”,引得连理扶额苦笑。
无奈,箫声成了他们的暗号。
并不一定是《汉宫秋月》,有时也是《凤求凰》,甚至是《菩萨蛮》的调子。
无一例外,透过箫声传达出的,都是一种哀怨。
哀怨什么呢?也许是对只能私会的不满?男人嘛,都这样,脑子里想的都是那点事儿。
连理从不考虑靠男人离开这里,也从不幻想画本子里所写的,通过某位公子虚无缥缈的心换来不算自由的自由身。
“若我有一日不在教坊司了,你要如何?”入宫前夜,她试探的问多兰。
彼时,夜晚的相伴已持续两年之久。与那些赞叹她美貌文采的人相比,多兰已经是长情的了。
“嗯,祝贺你脱离苦海呗。”多兰说的淡然。
抚摸绢牡丹的手顿住,连理似是被花灼烫,抽回手。
“每日在我窗外吹箫,就没想过助我脱离苦海?”
“各花种各土,你未开口过,不是不相信我会带你离开吗?我不傻。”多兰靠着树,头枕双臂,不知是在看天还是看月亮:“就是我现在说,你会和我走吗?”
连理没说话。
“我娘才死时,亲戚和我爹的朋友,要把我送去个三十岁的院外那里做妾,当时我十三。”连理的手盖在镜子上,抚摸镜子,也抚摸自己的脸:“我不想,我觉得自己有文采,会写诗,而且我要嫁也嫁给最好的男子,凭什么要跟一个大我二十几岁的男人做妾?”
“我是不想嫁人,不想被他们摆布才来教坊做乐伎的。可我来了这里才发现,不管在哪里,等待我的都是承恩卖笑、任人摆布。我现在只想走,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清心安养,你懂吗?”
多兰没回答她。
那日是连理先关上窗门的。
那是个秋叶,冷风吹的人发颤,大榕树已经开始掉叶子了。
4
连理说的办法是入宫面圣。
宫宴上少不得歌舞宴饮,也少不了诗文相和。当年的新科状元留的一诗,故意问乐伎们谁能对上。
他是故意的,他明知道乐伎们都是家里穷才卖艺的,姑娘们面面相觑,圣上则在高台上抚掌大笑,让状元郎莫要为难姑娘们。
正这时,连理放下古筝,来到堂上,叩首便对。
——满面春风放榜时,胸中沟壑笔底生。陈王屈子自比肩,唯恨诗家无罗裙。
诗文一出,满殿哗然。
这是个乐伎,是个歌女,却在所有人眼前写下自比曹植和屈原的才华,又可怜女子的诗文无法传世。用词过于大胆,心气也太高了。
可是单从诗气上说,确实比状元要狂的多。
圣上看完又笑,他问连理的年纪,问她为什么入教坊,又问她是否还能写?
一场宫宴,她连出十首,引得满堂喝彩。
“朕想起,父亲是懂诗文的。”李治语气颇为感慨:“先皇离世不久,咸宁观刚落成,你便去咸宁观出家,为先皇祈福吧。”
命令,但已经是连理能得到的最好的命令了。
5
得知连理出家的时候,多兰刚从波斯老家回来。
本不该再多考虑连理的事儿了吧?毕竟她算是拒绝了自己的,对吧?
那日在教坊司的挑衅,他只是打消那位大人的尴尬而已,至于弹断琴弦的姑娘,到底什么样谁在意呢?左不过萍水相逢,她又真的记得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