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贺清澜说,"873份样本等了四万七千年,KL-7荒废了四万七千年,然后你们来了,带着蓝图,带着设备,一步一步开始做,它就开始动了。"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
"在维达族的研究里,我见过很多正确但来不及的事,计划做到一半停了,文明到某一步就断了,记录保存下来但已经没有人能继续。KL-7不是那样的,KL-7是那种难得的、事情真的在继续的案例。"
陈浩在听,没有打断。
"我以前做研究,"贺清澜说,"有时候会想,研究一件已经结束的事有什么意义,答案了解了也改不了什么了。但是在KL-7这几天,我想到了另外一个答案:知道它发生过,知道它怎么发生的,知道它为什么停了,是为了下次不停。"
她说完,陈浩沉默了一会儿,说:
"这个想法,你应该写进报告里。"
贺清澜笑了,说:"我打算写。"
她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我还想写一件事,就是873份样本说的那句话:持续感知,意识参与程度不同。我在方舟里坐了三个小时,一直在想这句话。"
"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贺清澜说,"我们研究历史,也是一种持续感知,意识参与程度不同,大多数时候我们读的是档案,是别人感知的记录,偶尔,很少的情况,我们能站到感知本身发生的现场。这六天是那种情况。"
陈浩想了想,说:"这个也应该写进报告里。"
贺清澜笑了,说:"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写什么,你都说应该写进报告里?"
"是,"陈浩说,"因为你说的都值得写。"
贺清澜沉默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那我回去会写一篇很长的报告。"
下午,贺清澜整理了行李,周芸和方毅把仪器箱重新打包,林霜帮着做了最后的手续确认。
晚上,贺清澜请的那顿饭。
来了陈浩、林霜、韩郑、莫希,加上贺清澜三人,七个人围着一张拼起来的桌子,基地食堂临时加了两道菜,这是贺清澜特别说的,"就是平常吃的,不用特别弄"。
吃饭的时候话很多,韩郑问了方毅几个穹顶能量分布的技术问题,两个人聊了很久,莫希和周芸说了不少P-006的细节,贺清澜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问一句,但都是在让别人多说的那种问法,不是在主导,是在记录。
林霜坐在陈浩旁边,吃饭,偶尔把一道菜推过去,或者帮他把旁边的水杯填上,小动作,不多,但一直在。
陈浩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
饭快结束的时候,贺清澜举起水杯,说:
"我想说一句话,不是学术的那种,就是个人的。"
桌上的人都停下来。
"我在KL-7这六天,是我做研究十五年来感觉最实在的六天,"她说,"不是因为这里的数据最好,也不是因为这里最有学术价值,是因为这里的人在认真地做一件大事,而且做法很对。"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
"我见过很多项目,做法很对的不多,大多数要么太急,要么太重,要么把大事弄成小事做,要么把小事弄成大事炒。你们这里都没有,该快的时候快,该等的时候等,知道什么重要,知道什么不急。"
她把水杯朝桌子中间举了举,说:
"谢谢你们让我来,谢谢你们做这件事。"
桌子上的人把杯子都举了起来。
没有人说什么套话,就是把水喝了,然后继续吃饭。
饭散了之后,林霜去帮贺清澜一行三人确认明天早上的飞船信息,韩郑和方毅还在说话,莫希先走了,周芸和贺清澜跟在后面。
陈浩在基地外面站了一会儿。
这几天的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贺清澜离开之前,在基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浩一眼,说:
"陈浩,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她说,"你觉得,等穹顶效率到91%,双向交互开始,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陈浩想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但我想等到那一天,看看它给我们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