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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第5页)

马崇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他转身看著淮水,水还是那么浑,流得还是那么慢。对岸,红石城的旗帜在风中飘著,铁锤和铁砧的图案在阳光下闪著金光。

“好,”他说,“那我们就守在这儿。守到最后一个百姓过江,守到韩世杰的人来,守到——”他没有说下去。他不需要说下去,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第八天,韩世杰的人来了。不是大军,是一支前锋,三千人,骑马的,跑得很快,马蹄声像打雷。他们看到了马崇的旗帜,那面旧旧的、褪了色的“马”字旗,插在高坡上,旗杆笔直,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前锋的统领勒住了马,看著那面旗,看了很久。然后他拨转马头,带著三千骑兵,又回去了。他没有打,不是不敢,是不想。马崇这个人,在江南的名声太大了。他跟了韩世杰十几年,打了十几年的仗,从没输过。后来他不打了,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了。他说,打来打去,死的都是老百姓。他不打了。韩世杰骂他,他不还嘴。韩世杰要砍他,他不跑。韩世杰没砍,不是不想,是不敢。杀了马崇,江南的军队会炸。那些跟著马崇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会把韩世杰撕了。

马崇在淮水南岸守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送过了將近十万百姓。他的亲兵从一千人变成了五百人,五百人变成了两百人,两百人变成了五十人。有人走了,有人死了,有人病倒了。剩下的人,都是最老的、最硬的、最不怕死的。他们守在淮水南岸,守著那面旧旗,守著那条浑黄的、流得很慢的河。

一个月后,韩世杰的大军终於来了。不是三千人,是三万人。马崇站在高坡上,看著那三万人从南边涌过来,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他转过身,看著北岸。北岸已经没有人了。最后一个百姓已经过了江,渡船已经划到了对岸,船上的人正在往岸上搬东西。马崇笑了。他转过身,看著那片黑色的潮水,慢慢地近了,近了,更近了。

“兄弟们,”他说,“咱们该走了。”

他拨转马头,策马衝下了高坡,朝渡口跑去。五十个亲兵跟在他后面,马蹄声像打雷。渡口边还有一条船,是最后一艘,专门留给他们的。马崇跳下马,拍了拍战马的脖子。马打了一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马崇解下马鞍,扔在地上,转身跳上了船。

五十个亲兵也跟著跳上了船。船离岸了,慢慢地,往北岸划去。南岸,那片黑色的潮水涌到了渡口,停住了。没有人下马,没有人放箭,没有人追。三万骑兵站在渡口边上,看著那条船慢慢地、慢慢地划到对岸。船靠岸了,马崇跳下来,站在北岸的土地上,转过身,看著南岸。南岸的三万骑兵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排排插在地上的木桩。

马崇笑了。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南岸的那片黑色还在,但已经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湿了的画。他转回头,继续走。前面是红石城的方向,有火车,有粮食,有乾净的水,有暖和的屋子。还有方將军。那个打铁的、造大狙的、嚇疯皇帝的方將军。

马崇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希望的。

第十八章新生

红石城在那个春天接纳了將近十五万江南难民。不是十万,是十五万。比马崇送过的多,比方炎预想的多。这些人从淮水北岸坐火车过来,一列一列地,像一条条钢铁的河流,从南边流到北边,从冬天流到春天。城里的空房子住满了,城外搭起了帐篷,帐篷住满了,又搭起了简易的木棚。木棚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军营,又像集市。孩子们在木棚之间追跑打闹,笑声脆脆的,像风铃。妇女们在门口生火做饭,炊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在蓝天上画出一道一道灰白色的线。

方炎站在城墙上,看著那些木棚,看著那些炊烟,看著那些追跑打闹的孩子。他的脸上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那光很柔,很暖,像春天的风。

赵九刀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份名单,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名字。“方將军,难民已经安置了十四万七千三百人。粮食够吃四个月。药材还够用一个月,周文渊已经从江南又弄了一批,正在路上。衣服和被褥不够,缺口很大。”

方炎点了点头。“让城里的妇人们帮忙做。布不够,就去买。钱不够,就用粮食换。粮食不够,就——”

“粮食够。”陈伯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走上城墙,手里拿著一本帐册,帐册很厚,封皮磨得发白。“方將军,去年的存粮还够吃四个月。四个月后,今年的麦子就熟了。新粮接旧粮,刚好接上。饿不著。”

方炎转过身,看著陈伯庸。陈伯庸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像两颗烧红的炭。他的衣服皱巴巴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鞋上全是泥。他已经好几天没睡了,一直在忙著登记难民、分发粮食、安排住处。他的嗓子哑了,说话像在刮铁皮,但他还在忙,停不下来。

“陈先生,”方炎说,“你去歇一会儿。”

陈伯庸摇了摇头。“不歇。还有三千多人的住处没安排好,今晚要降温,不能让他们睡在露天。”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赵九刀手里拿过那份名单,又从陈伯庸手里拿过那本帐册,夹在腋下。“你去歇一会儿。名单和帐册我来看。住处的事,让赵九刀去安排。你歇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

陈伯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方炎的眼神,又把嘴闭上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城墙,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方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台阶的转角处,然后转过身,继续看著那些木棚。木棚前面,有人在晒被子,被子是旧的,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很乾净,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有人在餵鸡,鸡是红石城的百姓送的,每家送一只,凑了几百只,分给难民们养。鸡在木棚前面跑来跑去,啄著地上的草籽和虫子,咕咕咕地叫。有个小男孩蹲在鸡群中间,手里捧著一把米,米从指缝里漏下去,鸡围著他抢,啄得他的手心痒痒的,他咯咯地笑,笑声很亮,像铃鐺。

方炎看著那个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春天的风。

“方將军。”沈一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走上城墙,手里拿著那个小本子,本子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画著一张图。图很复杂,线条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织得很密的网。“护城大阵的扩阵方案我已经画好了。需要加三百块铁,阵纹比之前的复杂一些,刻的时候要小心。另外,灵石母的能量消耗比预期的大,扩阵之后,需要三个月充一次能,不是半年。”

方炎接过本子,看了看那张图。线条很细,很密,每一条都画得一丝不苟,像用尺子量过的。“三天之內刻好。”他把本子还给她。

沈一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方將军,您该吃饭了。”

方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他走下城墙,穿过街巷,走回铁匠铺。铺子里的炉火还烧著,蒸汽锤在角落里嗡嗡地响。工作檯上放著那块还没刻完的铁坯,刻刀搁在旁边,刀刃上还沾著铁屑。他坐下来,拿起刻刀,继续刻。刻刀很细,刀刃在铁坯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啃桑叶。

萧玉卿端著一碗麵走进来,放在工作檯上。面是手擀的,宽宽的,浇著肉酱,上面臥了一个荷包蛋。方炎放下刻刀,端起碗,吃了一口。面很筋道,肉酱咸香,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品尝一种很珍贵的东西。

“好吃。”他说。

萧玉卿坐在他旁边,看著他吃。她的脸上有了一道浅浅的晒痕,是昨天在院子里晒被子时留下的。她的手指上有针眼,是昨晚给他补衣服时扎的。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是半夜起来给方承志盖被子时没睡好留下的。

“方炎,”她轻声说,“你说,这些人能在红石城住多久?”

方炎放下碗,看著她。“想住多久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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