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炎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看著远处的平原。风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麦秸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腥味。那是血的气味,是去年留在麦田里的那些人的血,被春天翻土的犁翻了出来,混在泥土里,变成了今年的肥。
韩世杰没有急著攻城。他在东门外扎下大营,壕沟挖了三道,拒马摆了五排,营帐一顶一顶地搭起来,像一座突然出现在平原上的小镇。他吃过亏,知道方炎不是好惹的。他需要时间,需要观察,需要找到这座城的弱点。他有十四万人,有的是时间。
第一天,他没有攻城。第二天,他派了一千人试探。一千人扛著云梯,排成散兵线,朝城墙衝过来。城头的红衣大炮响了,“轰——轰——轰——”三声,三颗铁球飞出去,砸在人群里,犁出三道血路。一千人没衝到城墙底下就倒了一半,剩下的掉头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韩世杰没有生气。他坐在中军帐里,手里端著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一口都没喝。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明天,派五千人。分三路,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进攻。让投石车准备,先打城墙,再打城门。”
副將领命去了。韩世杰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出营帐。他看著远处的红石城,城很小,灰白色的城墙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城头的“方”字大旗在风里飘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营帐。
第五天,大楚的投石车开始轰城。石头是从附近的河滩上捡的,圆滚滚的,大的有人头大,小的像拳头。投石车的臂杆猛地弹起来,石头呼啸著飞出去,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城墙是钢筋混泥土的,石头砸上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但城门不一样,城门是铁的,虽然厚,但经不住石头反覆砸。一块石头砸在门上,门凹进去一个坑。又一块石头砸在同一个位置,坑更深了。第三块石头砸上去的时候,门裂了一道缝。方炎站在城头上,看著那道裂缝,脸色没有变。
“赵九刀,让兄弟们用沙袋把门堵上。”
赵九刀领命去了。士兵们扛著沙袋,一袋一袋地堆在门后面,堆了整整一面墙。门被砸开了,但沙袋墙还在,大楚的士兵衝到门口,被沙袋墙挡住了,后面的枪响了,一排子弹扫过来,倒了一地。
韩世杰站在投石车后面,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终於变了。不是愤怒,是无奈。一种深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奈。他用了五天的时间,损失了將近一万人,连城墙都没摸到。方炎的那座城,像一块铁,一块烧红了的、砸不烂、敲不碎、啃不动的铁。
“撤。”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副將愣了一下。“陛下——”
“撤。退回淮水南岸。”
副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韩世杰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他转身走了,去传达撤退的命令。
那天夜里,大楚的十四万大军悄悄地拔营了。没有点火把,没有敲鼓,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他们像一群被狼撵了的羊,摸黑往南跑,跑了一整夜,跑到天亮的时候,已经离红石城几十里了。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黑暗中像潮水一样涌动。
方炎站在城墙上,看著大楚军营里的篝火一盏一盏地熄灭,看著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在夜色中慢慢消散。他没有追,也没有让人追。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南方的天空,看著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
赵九刀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望远镜,望远镜已经用不上了,天太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举著,举了很久。
“方將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他们走了。”
“嗯。”
“咱们贏了。”
方炎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下城墙。城墙的台阶很长,很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城墙底下的时候,他看到了沈一念。她坐在城墙根下,背靠著墙,手里攥著那个小本子,本子翻到了最后一页。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著,睫毛在微微颤动。她睡著了。
方炎蹲下来,把她的本子从手里轻轻抽出来,合上,放在她旁边。他又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是棉的,还带著他的体温,暖暖的。沈一念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什么,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外套里,继续睡。
方炎坐在她旁边,靠著城墙,看著东方的天空。天边有一线白,是黎明前的光,很淡,很薄,像有人在黑布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光在慢慢地扩大,从白变黄,从黄变红,从红变金。太阳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照在城墙上,照在城头的“方”字大旗上,照在方炎的脸上。他眯著眼睛,看著那片金色的光,看著光从城墙蔓延到街巷,从街巷蔓延到每一间屋子、每一棵树、每一个人的脸上。
城醒了。有人在喊孩子起床,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门口的水盆里洗脸。铁匠铺里的蒸汽锤又响了起来,叮叮噹噹的,和往常一样。方炎站起来,把沈一念的外套掖了掖,转身走进了街巷。
第十七章渡江
韩世杰退兵后的第三天,淮水北岸出现了第一批渡江的百姓。不是几个人,是几百人。他们扶老携幼,背著包袱,赶著牛车,从各个方向匯聚到淮水边上。他们听说红石城收留难民,听说方將军不要钱不要粮,只要有手有脚就能活下去。他们信了。不是因为方將军的名声有多大,是因为他们在南边活不下去了。
第一批过江的人被红石城的巡防队接住了。巡防队的人给他们发了乾粮和热水,又用马车把他们送到青石关,再从青石关坐火车到红石城。火车很挤,一节车厢里塞了几十个人,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躺在行李上。车厢里有一股汗味、霉味、还有小孩尿布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太好闻,但没有人抱怨。因为火车是免费的,乾粮是免费的,热水是免费的,连红石城的那间破屋子都是免费的。他们什么都可以抱怨,唯独不能抱怨免费的东西。
第二批过江的人更多,上千人。第三批更多,几千人。到后来,淮水北岸排起了长队,从渡口一直排到远处的山坡上,黑压压的,像一条长龙。马崇站在南岸的高坡上,看著那条长龙,看著那些背著包袱、牵著孩子、扶著老人的百姓,一个一个地爬上渡船,一个一个地往北岸去。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转过身,走到自己的战马前,解开韁绳。
“將军,”赵山河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颤,“您真的不跟我们走?”
马崇摇了摇头。“我走了,南岸的人就过不来了。韩世杰会派兵来堵,会把渡口封了,会把那些还没过江的人抓回去。我在这儿,他就不敢来。”
赵山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单膝跪下,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马崇还站在高坡上,看著淮水。水很浑,黄乎乎的,流得很慢,像一锅煮开了又凉下来的粥。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根细细的、快要断掉的线。
赵山河没有再回头。
马崇在淮水南岸守了七天。七天里,他送过了將近三万百姓。他的三万兵马,走了一万,又走了一万,最后只剩下一千人。这一千人是他的亲兵,跟了他十几年,从他还是个百夫长的时候就跟著他。他们不走,马崇赶他们也不走。
“將军,”一个老兵说,“您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您守南岸,我们跟著您守。您要过江,我们跟著您过。您要死,我们也跟著您死。別说那些没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