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婉莹看著他。那双眼睛乾净得不像话,像山间的一泓清泉,一眼就能看到底。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野心,甚至没有太多聪明——只有害怕,只有紧张,只有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笨拙的认真。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今年一百一十六岁了,武道十境长生境,寿元五千载。她见过太多人,经歷过太多事,早就没有什么能让她动心了。可这个年轻人,让她觉得——好看。
不是心动,是欣赏。就像一个收藏了无数珍宝的帝王,忽然看到了一件新的、与眾不同的玉器。她不一定需要它,可她想拥有它。想把它放在身边,想看著它,想把玩它。想看他害怕的样子,想看他紧张的样子,想看他红著脸低著头不敢看她的样子。
“你今年多大了?”朱婉莹问,语气隨意得像在问一件商品的年份。
“回殿下,十九。”
“十九岁的化意境,在南国算是不错了。”朱婉莹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还不错的贡品,“你爹是诚意伯?”
“是。”
“你爹怎么不来?让你一个孩子来?”
詹景盛抿了抿唇,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臣不是孩子。臣是南国的使臣。”
朱婉莹看著他。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一丝倔强,可那倔强底下,还是害怕。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小兔子,想装出很厉害的样子,可尾巴在抖。
“你读过什么书?”朱婉莹问。
詹景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传说中杀伐果断的北朝储君,会问他读过什么书。他以为会被问割地、赔款、罢兵的事,可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来。
“臣读过《诗》《书》《礼》《易》《春秋》……”他顿了顿,声音小了几分,“只是都不太懂。”
“不太懂?”朱婉莹笑了,“那你还读?”
詹景盛的脸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像煮熟的虾。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父亲说,读了总比不读强。”
朱婉莹看著他那副窘迫的样子,笑意更深了。这个年轻人,连说谎都不会。不懂就是不懂,不会就是不会。他把自己最笨拙的一面露出来,不遮不掩,像一只把自己最柔软的肚皮翻过来的小动物。
“背一首听听。”朱婉莹说。
詹景盛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是紧张。开口背诵,是《诗经》里的《关雎》,声音清润,字正腔圆,不急不慢。
“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背到“窈窕淑女”的时候,他的脸更红了。他不知道珠帘后面的人是什么表情,也不敢看。他只是站在那里,认认真真地背完了整首诗。背完了,他微微喘了口气,像是刚跑完一段长路。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婉莹没有说话。她坐在珠帘后面,看著那个年轻人。他站在那里,微微低著头,睫毛还在颤,耳尖泛红,嘴唇抿著,手指在袖子里绞在一起。像一只被摸了一下的小白兔,紧张得不行,可又不敢跑。
她忽然想逗逗他。
“詹景盛,”她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慵懒,“你在南国,有婚配吗?”
詹景盛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他的脸更红了,红得快要滴血。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回殿下,没、没有。”
“有心上人吗?”
“没、没有。”
朱婉莹笑了。她从珠帘后走出来。她没有穿朝服,只著一身玄色的常服,长发挽起,露出稜角分明的下頜。她走到詹景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詹景盛比她矮半个头。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瞳孔猛地一缩。不是害怕——是紧张。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著,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婉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抬起。
詹景盛的身体僵住了。他的脸从耳尖红到脖子根,红到锁骨。他想躲,可不敢躲。他只能站在那里,任由她打量。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含了一汪水,里面全是紧张和不知所措。
朱婉莹端详著他的脸。眉目疏朗,眼若清潭,鼻樑秀挺,唇色浅淡。皮肤白得像瓷,细腻得像玉。她捏著他的下巴,微微转动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像在端详一件刚入手的玉器。
詹景盛的眼眶红了。不是想哭,是紧张得不行,鼻头一酸,眼泪就涌上来了。可他咬著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不想在她面前哭。他觉得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