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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新火暗土生光(第2页)

异种人。

虢莉在京城听说过他们。人跟半妖结合生下的后代,不被两族接纳。半妖视他们为杂种,人族视他们为怪物。他们没有身份,没有土地,没有家。只能在两族交界的地带苟活,靠打猎、乞討、偷窃为生。

“大人,”那个男人看著她身上的官服,声音沙哑,“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是想找个能活命的地方。”

虢莉沉默了很久。

“你们从哪儿来?”她问。

“从北边来。半妖族那边待不下去了,他们要把我们抓去当奴隶。”男人低下头,“人族这边也不收我们。我们已经在路上走了两个月了。”

“去哪里?”

“不知道。往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虢莉看著那群异种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孩子的眼睛是人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跟她小时候一样。

“別往南走了。”她说,“西原道缺人。你们愿意留下来吗?”

男人愣住了:“大人,我们是异种人……”

“我知道。”虢莉打断了他,“西原道缺人。种地、修路、挖渠,什么活都缺人。你们能干就留下,不能干就走。不强求。”

男人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家人。女人抱著孩子,眼眶红了。老人低著头,肩膀在发抖。

“大人,”男人的声音在颤抖,“我们留下。我们什么都干。只要给口吃的,给个地方住……”

“那就留下。”虢莉转身,对隨行的吏员说,“给他们登记造册,编入户籍。分地,分种子,分农具。”

吏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虢莉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消息传得很快。

虢莉在西原道收留异种人的事,不到三天就传遍了整个道。有人骂她疯了,说异种人是祸害,不能留在境內;有人说她糊涂,说异种人不可信,迟早要出事;也有人不说话,只是看著。

虢莉不在乎。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骑马下乡,看地、看人、看粮。晚上回来,点灯看兵册、看舆图、看防务文书。她的眼睛熬红了,嗓子说哑了,可她没喊过一声累。

这些事,苏子青看不到。他在凉州城头,看到的是城墙、军队、粮草、敌情。他看到的是大局,是大势,是百万人的生死。他看不到石河村那个瘸腿的老汉,看不到官道上那个抱著孩子的异种女人。她看到了。她的位置不高不低,刚好能看到这些。

就在虢莉在西原道奔波的时候,京城发生了一件事。

南国派使者来了。

半妖族围困凉州三个月的时候,南国偷偷卖粮食给半妖族,两头下注。这事北朝知道了,南国国主萧衍坐不住了,派使者来北朝请罪,请求北朝罢兵——不是让苏子青罢兵,是让驻守在南国边境的温鸿泰罢兵。温鸿泰是北朝上柱国之子,少年將军,手握十万大军,驻扎在两国边境,虎视眈眈。萧衍怕了,愿意割让沿江十八郡,以表诚意。

使者是个年轻人。詹景盛,南国诚意伯之子,年十九,武道四境化意境。生的极美——眉目疏朗,眼若清潭,鼻樑秀挺,唇色浅淡,面容清俊无匹,肌肤莹洁如玉。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俊美,而是一种温软的、乾净的、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好看。

他站在东宫偏殿中央,低著头,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小白兔,想跑又不敢跑,只能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婉莹坐在珠帘之后,看著他。

她见过很多好看的人。朝堂上的大臣,有气度雍容的;江湖上的豪杰,有英气逼人的;南国进贡的珍宝,有巧夺天工的。可她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是因为他比所有人都好看——虽然確实好看——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乾净的,柔软的,怯生生的,像一只刚出生的鹿崽,连站都站不稳,却被人推到这万兽环伺的殿中来。

“你就是詹景盛?”朱婉莹开口,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不高不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詹景盛的身子微微一颤。他躬身行礼,声音清润中带著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南国使臣詹景盛,见过殿下。”

他没跪。不是不想跪,是腿软了,忘了跪。

朱婉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觉得有趣。这个年轻人,害怕得连跪都忘了,可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倒下。像一只被嚇傻了的小兔子,腿在抖,耳朵耷拉著,可眼睛还是亮的。

“抬起头来。”朱婉莹说。

詹景盛抬起头,目光对上珠帘。他看不见帘后的人,可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他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嘴唇微微发白,是紧张,是害怕,可他没有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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